“清醒哥这状态不对,有没有人在现场啊?”
程野想说些什么,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程哥!程哥!”助理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没事吧?先别直播了!”
程野努力抬起头,张了张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没事。”
他不想停,他还要把鱼放完。
他伸出手,又去端那个铜盆。手刚碰到盆沿,那种窒息感又涌上来,比刚才更重。他咬着牙,想把盆端起来,可那盆像长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他试了两次,三次,每次都像在和自己较劲。旁边的助理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他脸色好白”。
“程哥,算了算了!”助理挡在他面前,“别放了,这鱼不放了!”
“你让开。”程野声音发虚,额头上全是汗,“我自己能行。”
他说完又想站起来,结果膝盖又是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眼前猛地一黑,他听见自己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像有人用细线一点点勒紧了他的肺。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他只看到助理惊慌失措的脸,和手机屏幕上一排排飞快滚动的弹幕。
“程哥!程哥!”
他晕了过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程野已经醒了。他躺在河堤上,身上盖着助理的外套。
河堤上稀稀拉拉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程野没力气说话,由着人把他扶上车。到了医院,医生给他做了检查,问他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程野没力气撒谎,点了点头。
“难怪。”医生放下检查单,“你现在的症状有点像减压症。通俗点说,就是潜水病。你这段时间去过深水区?是不是游泳或者潜水了?”
程野愣了一下。他想起清溪河,想起自己跪在河堤上,却像被按在水底。他闭了闭眼睛,说:“没有。”
医生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礼节性地没再追问,只嘱咐他好好休息,别熬夜。
直播是在他离开后由粉丝录屏传播开的。切片很快冲上了本地热门。
标题五花八门:“宠物博主放生现场翻车”“清醒哥被一条鱼吓到跪地”“放生直播秒变渡劫现场”。程野在医院看到的时候,气到把手机往床上一砸。
助理正坐在旁边陪床。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捡起来,递回程野手里:“程哥,热搜……你看了吗?”
“看了。”程野声音发沉,目光还定在天花板上,“弹幕都说我演。你信吗?你信我是装的吗?”
助理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程哥,你最近确实挺累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不是累!”程野忽然提高音量,又因为嗓子发疼,猛地咳起来。他半撑起身子,额角青筋都浮起来,“我当时真觉得喘不过气。那水有问题。我差点就……”
他想起那个被水草般的东西缠住手腕的感觉,没说完,后颈已经又起了一层凉意。
“可我们都在边上,谁也没见有什么东西啊。”助理小声说,“而且医生说你是熬夜熬多了,心肺功能不好,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程野没再吼。他慢慢躺回去,胸口那阵闷意还没散尽。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鱼不能再放。
“那……鱼还放吗?”助理又问。
“放什么放!”程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发沉,“你处理了吧。”
“我怎么处理啊?我也不会养鱼。”
“找个下水道扔了。”程野说。
话刚出口,那种窒息感又来了。悄无声息,但足够让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程野张着嘴,像被水堵住了鼻子,喘不上气。他的脸憋得发白,手指紧紧抓着床单。助理吓坏了,扑过来扶他:“程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程野用尽全力抓住助理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别扔……”
“啊?”助理茫然。
“买……鱼缸……”程野断断续续地说,“买鱼缸!好好养起来!供起来行了吧!”
说来也怪。这句话说完,他嗓子里的水声一下退了,呼吸也顺了。他弓着背坐在床边,像被抽干了力气。
助理还在旁边“啊?”个不停,程野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重复:“买鱼缸。大一点的。好好养。”
……
几天之后,温楹才从版聊区里听说程野的事。
“那个程野好像住院了。”刺团团说,“有人拍到他从医院出来,抱着一个鱼缸,里面还有锦鲤。”
温楹打开程野的主页。
最新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张病历单,配文是“身体抱恙,休息几天”。评论区还是吵吵闹闹的,有人安慰,有人看笑话。温楹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新的直播预告,时间是下周二,标题回归了正常的科普,不再那么博人眼球。
封面配图的角落里,能看见一个生态鱼缸,几尾锦鲤在灯下游着。
温楹有些意外。她原以为程野会继续追着狸花花不放,没想到他忽然转了方向。
晚上,她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桌上。水面安安静静地映着台灯的光,过了一小会儿,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程野好像不打算再缠着狸花花了。”温楹把今天看到的事说了,“他发了个直播预告,要讲放生的事,背景还多了一个鱼缸。”
“也许是他想开了。”晏清的声音从水纹里轻轻传出来,带着点很淡的笑意。
温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杯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程野不再缠着狸花花了,那些鱼也活了下来,这样结束,她确实觉得挺好的。
“嗯,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嘛。”她一边说,一边又翻了翻程野的主页。往上划了几条,就是他之前发的那条“自由”动态。罗尔斯的引用还挂在最上面,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
“自由啊。”温楹望着杯中的水,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自由实现的条件是生活先要变好。要有很多钱,要有稳定的工作,要万事俱备了才有资格说自由。可后来发现不是的。”
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晏清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问:“那现在呢?”
温楹想了想,慢慢说:“自由不是等出来的,是在不完美的现实里,还愿意清醒、真诚地活着。”
“所以我觉得,最自由的时候,就是大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饭的时候。没有谁打扰,也没有谁需要表演。想吃什么就夹什么,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就安静听着。灯亮着,碗筷响着,每个人都是自己。”
晏清轻轻笑了。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但你的答案,我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