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停尸所时,余怀玉的尸体被抬进了东边那间屋。
老赵亲自把门关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很轻。
可夏安然知道,时间不多了。
傍晚大理寺来取文书。
文书一走,案子就会被写成“醉酒落水”。
余家再把尸体领回去,洗殓、入棺、下葬。到那时,颈上的压痕会随着尸体腐败变得更难辨认,那根生丝若不是已经在她手里,也会彻底消失。
一具尸体的真相,往往不是被推翻的。
是被拖没的。
小满打听完回来时,夏安然正坐在后院,把那根细丝摊在一小片白布上看。
“夏姐。”他蹲到她旁边,声音压低,“是司空大人在管。现场看完就走了,傍晚会来取文书。取完,这案子就算结了。”
“定性呢?”
“醉酒落水,意外溺亡。”
果然。
夏安然把白布合上。
小满看着她的动作,咽了下口水:“你要做什么?”
“先找老赵。”
——
老赵在主屋里擦刀。
不是杀人的刀,是开皮验伤用的薄刃。刀刃已经旧了,边缘磨得发亮。
夏安然进去时,他头也没抬。
“你想说余怀玉不是溺水。”
不是问句。
夏安然停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你在河边蹲那么久,回来又问谁能再看尸体。我还没瞎。”老赵把刀放下,“说吧,看见什么了。”
“颈部两侧对称压痕,宽度均匀。水泡后变浅,但还在。不是手掐,是绳索。”
“还有?”
“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一根生丝,不是护城河边的东西。手背无挣扎伤,指甲完好,说明入水前他已经无法反抗。皮肤浸泡程度也不支持亥时落水。”
老赵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这些,你准备写进尸格?”
“应该写。”
“写了,谁签?”
夏安然看着他。
老赵把擦刀的布折好,放到桌角。
“我签了,就等于说我在河边验错了。大理寺初稿也错了。余家那边会闹,府衙会问,顾司狱会查,最后落到停尸所,就是一个字——乱。”
“因为乱,所以不写?”
“因为你还不知道,这里不是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老赵看她一眼,语气并不凶,“仵作验尸,是给官老爷递眼睛。官老爷愿意睁,眼睛才有用。官老爷不愿意睁,你把眼珠子挖出来递过去,也没人接。”
夏安然没有说话。
老赵继续道:“你一个新来的女仵作,昨日不见人影,今日一来就推翻头目、推翻文书、推翻余家的说法。你猜他们先查余怀玉,还是先查你?”
这句话很现实。
也很有用。
夏安然忽然明白,老赵不是不懂。
他是懂得太久了。
懂到已经学会把话吞回去。
“如果司空瑾愿意接呢?”她问。
老赵抬眼。
“他今日看过颈部。”夏安然说,“他看见了,只是没当场开口。”
老赵眯了下眼。
“你确定?”
“确定。”
司空瑾的视线在颈侧停过。
很短。
但那不是普通人随意扫过尸体的眼神。
他看见了疑点,或者至少看见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老赵看了她很久,最后把那把薄刃收回匣里。
“递给我,这条路走不通。”他说,“你要真想试,就直接递给司空瑾。”
“越级?”
“是找死。”
夏安然看着他。
老赵把匣子扣上:“但有时候,找死比等死强。”
——
未时过后,停尸所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夏安然坐在后院,把那根细丝重新展开。
生丝。
没有上染,捻合细密,表面有微亮的光。护城河边没有这种东西,余怀玉身上也没有相同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