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聪不过人面兽心的花花公子,中秋之夜当街欺负小家碧玉女,他路过时只瞥了一眼便走开,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低头走出很远。
可眼前无端浮现那女子的双眸,她原是被周聪与仆人围在中央拼死抵抗,抱紧衣衫不住转头呼救,动作间泪水甩出如银线。
与自己视线相接的那一瞬简直如见救命稻草,不再左右乱寻而是看着自己直呼:“公子!公子救命!”他慌忙移开视线,余光仍瞥见那女子被人群吞没。
皱眉闭上眼睛,他记得崔槿恍惚的模样。那时放她回家次日却又出现在山洞前,蓬头垢面,裙摆自双膝以下满是泥泞,额头鲜血已凝固,面白如纸,口唇干裂双目空洞。她见到自己好似受了刺激,打一个哆嗦转身拼命逃跑,大抵是记起不堪回忆,看到他只觉痛苦。
追到崖边,她蹲下身捂住双耳,口中喃喃着双亲健在却将她扫地出门。
劝了许久以为她能想开,明明答应不跳了带他去寻好友,还冲自己笑了,她是想活着的,她也想好好活着。
可,摧毁她的是什么?
望着那女子与崔槿如出一辙的目光,他竟动了恻隐之心,上前分解,亲手毁了本该圆满的余生。
沉默着吃完这餐,他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脚下踩了棉花般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开,李太妃站起身担忧望着仅剩的儿子,只见楚无意绕到绿植后躬起身子吐了出来。
过午,杜若为陈玉妹备生辰礼,思来想去还是不送字画,大学士府自是不缺丹青水墨,倒跟着外祖母学过些手工活计,不如送些挂饰,闲置在房里也罢。
总算想起往叙旧斋去一趟,架上多了些字笺,原也有许多过客止步于此。
她买下这处整改时曾担心人迹罕至,而今念着那些陌生的事迹不免欣慰,幽都也很有些志同道合之友,而最末处,她自己的笺下有了第一张回执:“命里有时终须有。”
晚霞像九天的仙女泼了颜料深深浅浅晕染着,红极之处是烬色,杜若拧眉深思。
欲提笔写些什么,许久却又放下。
看门的老伯来回玉子之事,杜若问这是留下做什么的。
“公子说是抵茶水钱,若人有十分好看那公子也够得上十二分俊朗……”老伯还想再描绘一番那人的矜持冷艳却被杜若出言打断:“若他再来便还了去,我卖剩的茶倒不至这个价。”
“东家良善,来往墨客有付茶钱也有不付,又有寻常人家解渴就走,算算也不少银子,东家何不制限?”
“无妨,这本就是给人解渴用的。”
“东家良善。”老伯躬身送走她。
杜若转而又去映波湖,莲花凋白,荷叶卷边枯黄,莲蓬干瘪,夹杂一丝愁绪,已是凄美而沉静的风韵。那座桥没了茂盛荷叶掩映倒显孤独,她踏上又行至桥中,十分萧瑟寂寥,果然相同之处没了楚无意便是不同境地。
再去一遍树屋,阳光依旧柔柔洒在屋顶。扶栏是他亲手修上,那时没有他牵着会害怕,如今自己也能独上西楼,他真是极好的人。
景亲王中秋殴打礼部尚书嫡子致死的案子从江远舟口中得知,同样是用早饭时,她听得真切,一言不发,江远舟还因着私议此事被父亲一通说教。不经意看向弟弟时恰好对上,那眼神带着探究,不禁心中一紧,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收紧外衫也将思绪束缚,天色已晚,木屋忽然有些冷了,深秋已至该添衣。
他还好吗?可悔?听荷落说,陛下迁怒至永不准再请,彻底绝了这念想。
喉咙莫名发哽,似有东西压得不能发声,明明没什么却很疼,她起身走下小楼,一阶一阶数着,共九阶。
落地后缓缓蹲坐在最低的木阶上,头顶、身后树影重重,如黑爪将她层层叠叠包围,只留面前一条出路毫无阻碍,她不禁抱着手臂哭起来。
流萤星星点点,盈盈飘落各处,一阵风过摇响枯叶,吹动树屋上的风车,惊飞萤火虫,渐渐聚成一片光源上下浮动,又四处分散。
莫名生出一个想法:楚昭衡其人手段了得,草原之行见识到的何止是“走一步算三步”,实不失为“炫技之作”,那么——为何不能是楚昭衡令他去不得草原,也是楚昭衡设计构陷他禁足?
那样一个表面优雅温和实则冷血阴毒的人若想当皇帝,他肯定会成功。
一阵后背发凉,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