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杜若睁开眼,他还未睡醒,转过身面对他看了许久,仍然没醒,睡得真好。
从正院回来,晚晴院里静悄悄的,荷盛荷落在擦偏房的摆设,谁都没有去卧房添动静,她说王爷未醒,动作轻些。
吃完早饭,太阳高照他还没醒,也未换姿势,真乖啊。杜若搬来木凳坐在床前看他睡觉,其实不晓得为何会有此举动,大抵是想看看这个也没那么大的人。是吗?是吧,他也才二十一岁,不大,已很会照顾人,晓得将心比心,也看得见世间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睡醒,却不睁眼,像是恍惚般摸了摸身前凉透的被窝,杜若不在身边,只剩他自己。重新躺平,而后侧身转向她蜷起来,拉好被子继续睡。
杜若不打扰,继续静静看着他。太乖了,这样的人太乖了,找不到谁也不晓得哭闹,还以为他要起身找,正预备给他个类似“又惊又喜”的东西,原来还没睡好,那再睡一觉吧。
于是看着看着,杜若抬起手擦掉眼泪。同样习惯睁开眼睛的虚无,但他同自己不一样,也比自己乖多了,他还能翻身继续睡,而自己早已起身做些别的事排解。
日上三竿,楚昭衡睡醒看到杜若,又转头眯起眼睛看天色,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睡了多久?”
杜若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不烫。
“没多久。”
“我梦到你了,有些害怕,便又睡了。”
“我晓得,阿衡。”
楚昭衡坐起来挠挠耳后,杜若转身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饭菜,再回来竟然还维持原样坐着,催他起身收拾,他说不想动。
杜若缄口,深深地看着他,楚昭衡扶住床架皱眉头,这一觉似乎睡得很沉,却不解乏,全身酸痛。
捧起他的脸在额头亲一口:“好了,快起,等你收拾停当便能吃饭了。”
一时摸不清什么名堂,身子反而坐在床上呆愣着不知如何是好,什么,是她亲的?是,她亲的。
楚昭衡懒洋洋下床伸展,扯痛伤口疼得弯下腰想哭,来回张望一番才龇牙咧嘴。
慢吞吞盥洗后总算坐上饭桌,杜若在身旁陪他。
“多吃些。”
“嗯?你为何不问我去了哪、做些什么、又如何回来的?”楚昭衡扶着汤碗状似不经意问起,余光悄悄留意她的神色。
杜若不清楚合不合口,索性各色素食全部夹一遍放在碗中:“问那做什么?我看你瘦了许多。吃完这些,还有这些。”
楚昭衡沉默,多吃了一碗饭。
杜若令他于廊前晒一晒,未曾想楚昭衡却指着前方兴致勃勃:“我想玩你的秋千。”
在身后卖力推了半晌,但也好似没玩得多么高兴,他大了,不像儿时玩秋千那样妙趣横生,可说话时眼里的光又像没玩过一样。
他说想听曲,杜若软语温声磨了许久偏要他来抚,房里的“松石间意”本就是他自己的琴,直觉。
杜若坐在桂树旁的大石上侧耳,她希望听到楚昭衡在想什么,听到他的心声是好是坏,是忧是喜,然而曲声并无甚是特别的起伏,像没有情绪。
杜若笑着摸摸他的头,像他也常常摸自己的头一样,但他的神情似乎并不高兴或是难过,反而迟钝,只是不动声色盯着自己看,像在确定什么,应是在想自己为何对他自主且温柔许多,但尚未明白。
杜若忽觉他发呆的样子煞是可爱,调戏人时也可爱。笑起来很好看,阴郁起来也很好看,她似乎……易沉迷于他静静坐着沉思的侧颜。
楚昭衡抬头问“怎么了”,杜若看着他道:“无事,你回家了真好。”
似被这句话触动,楚昭衡别过头又转回来与她对视:“家里有你。”
不知为何很想抱抱他,遂走过去。竟未有半分羞怯,连顾虑也未能阻挡她的脚步,她自诩矜持不苟,满心想的竟是王妃日后如何阴阳且等到日后再议,现下只想抱抱他,阿衡很难过,她很心疼,不管谁来斥她不成体统。
夜幕降临,楚昭衡等她回来吃饭,杜若不哄也吃了许多,才发现原来吃饱也可以是其他类似“满足”之感。
杜若换好寝衣出来,歪在床架上看着他的背影道:“阿衡,你不在家时我常常想你在外面做什么,想着想着便很害怕,若你不回家了我该怎么办?”
“嗯?那我不回家了你会怎么办?”楚昭衡合上书页走来。
杜若一下子坐直嗔怪:“你这个人……问你的话偏要反问回来,你为何不先作答?晓不晓得这令人难办得很!”
“我亦想知道你会怎样,免得我说了你要将真心话篡成假话说与我听。”楚昭衡说着挪进被窝,杜若竟被他噎住,何意味?只得深吸一口气坐回去,耐住性子认真道:“阿衡,我想多了解你一分,偏你不给我机会。”
“我不过是想先听你的感受,你为何也不给我机会?”楚昭衡以同样的姿势靠在床架,在烛光中认真看着她,一语惊醒梦中人。
杜若第一反应是如何诡辩,却未找到任何立得住脚的借口支撑,楚昭衡说得对,自己也没给他机会。
大概是她们都不善于表达心内想法,总觉先说了便要被人利用去。
她塌了肩颈。是呢,自己不像楚柔叶,有什么说什么、如何想如何说,性子急些易与驸马大人吵架起纷争,可闹几日脾气反倒比之前更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