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岸上杨柳拂堤,翠鸟婉转。
路人中有的背着行囊远行,为文州的诗情画意驻足远眺,姑娘们结伴而行巧笑嫣然,春风抚醉桃花面,一群儿童趁风放纸鸢,点缀碧空白云,也有老者挥毫泼墨、稚子追蝶,使人的心软在欢声笑语间。
扇形菱叶铺满菱歌湖,一片沉沉碧色中有鱼儿跃然,三两青脚鹬在浅地游走后惊飞。
杜若想念文州香饮的味道,楚昭衡离开后一个人蹲在小石碑前摩挲工整的刻纹,凉凉的很舒适。
岸边湖水清浅,阳光穿透水面,在颜色不一的石旁投下阴影,小鱼悠游而来,金鳞在飘移间闪闪发光。
一枝浮桠不知出处,随流水寸寸遮过日光,斑驳的影布在石上,与列在此迎接的每块无言之友温柔邂逅,转过一道弯儿后继续飘零;柔若无骨的水草生生不歇,对朝夕相对的伴侣、静默交心的知己、吟诗作赋或不曾停留的来客致意。
杜若托腮,不知不觉已入迷。
起身时未留意踩了裙摆,一个踉跄就要栽入湖中时幸而有人扶住手臂,借力站稳。
她理衣致谢,对面的人杵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道:“小生一时情急,多有唐突,还望姑娘勿怪。”
杜若提步离开,这人却问:“姑娘可知此地还有何佳胜之处?慕名而来请教一二。”
“杜记茶楼。”杜若平视前方,来文州不去茶楼着实可惜,一阅室内茶艺详解、百年历程;登楼一望漕运兴顺、山河锦绣;执壶一品香茗一听板书,文州街头巷尾日常如此。
“不知如何走?”
张望一番瞧不见楚昭衡人影,遂好心告诉生人从此行至路口往北去,“小生来自远方,不知姑娘能否引路?”
才想带他前去,楚昭衡总算提着木篮回来了。
杜若取下新鲜荷叶,捧起紫苏熟水轻抿,清而不淡,香而不烈,草本味微辛,好喝,正宗,多喝几口。
他递过来一捧花,风过花稍,只飘来淡雅轻柔的香气,白芍素净清冷,瓣白如玉,偶有几瓣染着一抹玫红丝痕,像轻纱白衣上的胭脂,纯洁中包含的妩媚点到为止,高雅端庄。
不觉忘记身后还有一个生人,杜若捧着白芍,颊边酒窝或许能盛酒。“这花哪来的?别是偷掐,这样名贵的花主人家追八条街也要将你打死。”说着细嗅,笑意如何压也压不住,心内更如酵头发醒新面般冒着泡泡:哎呀!绝美的花儿!
楚昭衡眼眸流转,淡淡看了生人一眼,顺便从篮中拿起杜若喝剩的紫苏水呷一口显摆。陌生的公子才注意到杜若髻间泛着冷光的发钗,小揖一礼后坦然离开,不巧,名花有主。
“方才遇着一个远方游人,才想拐进我的茶楼也不知何时走了。”
“你想他的荷包他想你的人,各拐各的。”楚昭衡嗤笑一声,纳罕阻了她财运。
“白芍是督办漕运时结识的富绅宅中买来,我欲移些种在家里,如何?”
“有无旁的花色?只这一样未免单调。”杜若沿着红丝的纹路描摹花瓣,细腻有如丝绸在指尖溜过。
“晚晴院里种冰容,花园种旁的花色,我单瞧着白芍衬你。”
杜宅,她抱着花关上房门,风铃“叮叮”打了几个转儿,楚昭衡无奈玩她的秋千,满院皆是四季的绿植,虽无人居住依旧葱茏,安置好花儿后去祭拜三位长辈。
翌日,杜若尚在客栈赖床时他便过了运所,与驻守的御史大人浅谈漕运近况。
他来到码头极目远眺,清晨的风裹着江潮,扑在身上冰凉湿冷。
水神像挡着涌来的水,四溅时有几滴水花迸至衣角,他再次盘腿坐下,朝阳悬在江水面不高处,水面尽头有几粒漕船,乘着粼粼红光驶来。
有运所的漕工认出他,在身后搭话,“旭王爷,是你吗?你回来了?“
他回头,是那个驼背的老伙计,一圈短白发,顶发已败光了还穿着那身粗布衫子,上次见时还没有那么白那么皱,膀子处也没有那几块补丁,眼尾褶皱更加深长,白色胡茬稀疏扎在唇边,有长有短,楚昭衡扬起嘴角,“侯老伯,别来无恙!”
“多亏了你小子,敢说敢干,月余就把那白方业送进衙门,管账的也给拉下马,虽说上头还未摘干净,运所到底是有了陛下跟前儿的人镇住,我们遇了不平也总算有嘴诉说。你别瞧我白了头发觉着不中用,自从你走之后,我们这些人干起活来都有了劲,我面上的褶子呀,是日日和老伙计们闹玩笑闹得……”
听着侯老伯讲他离开之后的事,如今百姓和安顺意,楚昭衡不禁坐直身子,初到之时运所的木牌子都半吊在杆上摇摇欲坠,老船工丧眉耷眼,问谁谁也不肯开口,那时侯老伯的孙女正病着,买不起药来求楚昭衡。
“尧尧已长到我两肋,只是烧坏不会说话,那也不怕的,我一个人也能养活她,我们尧尧啊,可机灵了……”
楚昭衡只低头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