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坐在石头上,等白九九和沈渡都站定了,才慢慢站起身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坐久了筋骨发僵,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石头边沿,借了一下力才完全站直。
他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高一些,肩膀虽然佝偻,但骨架很大,像是年轻时身形魁梧。
白九九注意到他起身之后,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沈渡腰侧那枚铜铃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渡。
“沈渡。”
老头听完这个名字,没有立刻反应,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到了某个位置上。
他看了沈渡一眼:“你师父叫沈寻?”
沈渡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他按在铜铃上的左手没有动。
老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点了点头:“你师父不让你提他?”
“他没说不让提,只是没怎么提。”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老头转过身,朝身后一间白九九没注意到的矮屋走去。
屋子被灌木半遮着,门口堆着几块石头,矮矮的,像是被人拿来当台阶用的。
他推开门,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来吧。天要黑了,站外面说话不是办法。”
白九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内暗下去的空间,又侧头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没有动,他的左手还按在那枚铜铃上。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迈步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白九九跟在后面,也走进了那间矮屋。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小一些,但收拾得整齐。一张木桌靠着墙放,桌面被擦得很干净。墙角有一张矮床,铺着干草和旧布。灶台上搁着一个陶罐,罐沿搭着半块干饼。老头走到桌边,弯腰点了一盏油灯,火光亮起来之后,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土墙上。他把油灯放在桌面中央,在桌边坐下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坐吧。”
白九九在桌边坐下来,沈渡站在她旁边没有坐。老头看了他一眼:“站那么高说话累。坐下吧。”沈渡顿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灯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风声穿过墙缝钻进来,低低地响了一阵又停住了。
老头把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颜色已经淡了,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他看了白九九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开口了:“你们是从哪条路来的?”
“渡口那条。”白九九说。
“木桩那个渡口?”
“嗯。”
“那你们走了很远了。那片河滩不是谁都能走过来的。”老头的目光又落在沈渡腰侧那枚铜铃上,“那枚铃,你师父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死之前。”
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身体一直不好。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太好了。”
白九九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放了一会儿之后,微微收了一下。
白九九转过头,看向老头:“你认识他师父?”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油灯火苗,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是谁?”白九九问。
老头抬起头,看着白九九:“我姓陈。你可以叫我老陈。”
“你也是天师道的?”
老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看了沈渡一眼:“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有一个师兄?”
沈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没有。”
“那他不提也对。”老陈说,“他师兄后来走了另一条路,和他走的不一样。”
“什么路?”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陶罐里倒了两碗水,端回来放在白九九和沈渡面前。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又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陈重新把手放在桌面上,像是靠桌沿支着重量,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话,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天师道灭门之前,内部已经不太平了。不是外面的人打进来的,是里面的人自己分了两拨。一拨人守着老规矩,另一拨人想走新的路。你师父沈寻,他守住了一边。”老陈顿了一下,“另一个人……也守住了一边。”
“那个人是谁?”白九九问。
老陈抬起眼看着她:“那个人姓秦。”
白九九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侧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没有动,但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了。
白九九又问了一句:“秦无咎?”
老陈看着她,像是确认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过了两息他才点了点头:“你们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