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势坐下,在一堆素瓷盏里翻上唯一一只带漂亮花纹的,伸手去够茶壶时一下没提稳,溢了几滴溅在手背上。
旁边用刻刀一下一下做木工的老人余光挪回去:“钟尚那老小子腰痛犯了,正瞧着呢。”
楚弈半只手缩进袖子里,温吞道:“哦。”
年纪长的都在各自忙碌着,他们年轻时来自五湖四海,被淘汰下来后就扎根在适宜养老的南方,手艺和技能也五花八门。
楚弈就游手好闲地挨个挤过去,叫人给他挪了窝却待不住几分钟就跑去下一个,架势熟练全员骚扰个遍。
混杂的方言逐渐在院子上空响起,“哦对,这是我起大早特意排队买的肉脯,还有梁老要的膏药和药材,顺便…嘿,下酒菜!”
“先说好,你们也一把年纪老大不小了,酒这种东西还是要少喝。嘶,竟然还有烈酒,哪来的?行了这东西归我了。”
这话老骨头们可就不爱听了。
楚弈作势伸手,脑门一痛,接住掉进掌心的木雕。
祝老:“好生生的骏马硬要雕成个球,打起仗跑都跑不快。”胡须颤颤,“说出去别说是我做的。”
话是这般,拐角处却打磨得细致,神态生动。
楚弈摸了把浑圆的肚子,一副痴汉见着美人的样子。乐颠颠地同记忆里额边白点,面相凶悍的汗血宝马比对,噗呲一声笑得牙不见眼。
马缰的位置留了出来,他穿上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挂在腰间。
祝老看他这不值钱的样子闷哼一声。
下一秒,青年扑抱过来,发梢愉快地晃啊晃,像是外人看来一对关系极好的祖孙。
在一群老友的调侃里,耳边清亮的嗓音笑着:“那都是祝老手艺好,说出去满城的小孩都该羡慕我。”
“跟小孩儿比,你好意思。”祝老纳闷什么样的爹娘能养出楚弈这种爱撒娇的性子。
但他看看他不算健康的脸色、隐约传来的血腥味,转而状似不耐地拍拍他:“行了,我去看看老梁,你跟其他人聊去。”
老兵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年轻时的旧事。
祝老出门扯着老军医梁既明钻进对面矮房,对好友点头:“你猜得不错,那小子手头有伤。”
他手背不住拍掌心:“武将军官的底子能败成这样,不是说他四年前还能带兵打仗吗?今日我观他连装满水的茶壶都端不稳,露馅还当我老眼昏花,老梁,你说他现下内功还有几成?”
话里话外直指楚弈人皮面具下的真身份。
要是当事人在这,这会必然大惊失色,嘴搓冷笑话妄图打断对话。
梁老沉吟:“他有意装作不知,你便当没看见。”
“废话。”
梁老往回走:“你写方子,我去他面前走个场子。”
两年前突然出现,又是不差钱的富家子弟样,身上还有股战场带下来的气味,楚弈想着是自己演技精进了,实则是一群老心眼子睁眼瞎陪着某人唱戏。
传闻称楚弈是从战场上下来到江南享福的,但祝老念起多年前那个世人称赞、神采飞扬的新将,想不明白提得动长枪的手为何如今拎不稳一只茶壶。
但要是连手脚都听不得使唤,他又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君子论心不论迹。政府不愿意管他们这群老残废,楚弈却一个劲儿凑上来。
一个可以主动放低目光看到老兵残卒的将领,老者觉得对方就绝不会做出丢下手下人临阵脱逃的举动。
何况他在他眼底看不到心虚和算计,有的只有千锤百凿后的风骨。
被夸骨头超硬的人正讪笑着后退:“梁爷爷,你知道为什么狐狸最容易摔倒吗?”
楚弈捏着鼻子,瞳孔地震映着面前散发邪恶气息的不明液体。
臭!还苦!
梁既明眼疾手快提溜住后颈,笑骂:“臭崽子,拐弯抹角地骂我是吧。”
押到桌前,“喝。”
楚弈咽口水:“我觉得……”
“我懂还是你懂。”梁老掀起眼皮,“你晚上没休息好吧,定神助眠的。”
楚弈欲言又止:确定不是药晕过去的吗?
梁老看他这样子,忽地叹气:“哎,罢了,你不放心就算了。”
留着刀疤和皱纹的手端起来。
被按下。楚弈木木:“来。”
亏大了,早知道还不如出门前喝府医开的方子。
他记得梁老以前开方不是这个风格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