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睁开眼，眼底清明，丝毫不见困倦。

他根本没有睡。或者是，他在等待这一刻。

整个手掌包裹住程季惊慌而缩回的手，重新按在自己胸腔。贴着薄薄的丝绸，下面是坚实温热的肌肉，以及沉重而偏快的心跳，一下一下，在掌心跳动。

他低头看着，眼底是程季从未见过的缱绻：“我的胸不是在这里吗？”

程季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低头手掌贴着的位置——那不是她熟悉的柔软触感。这是成年男性的胸膛。

被烫到般的，想要抽出手掌，但希亚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的发疼。

“希亚……你……”程季的嗓音干涩而破碎，认知几乎要被撕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看着她因为震惊而泛红的眼眶和逐渐苍白的脸色，希亚的心脏也被狠狠地搅碎了。

这一刻迟早会来，他曾经无数次恐惧这一刻，但真正来临时，却感到奇异的平静。

他终于不用再藏了。

“我是希亚。是艾莉最重要的人。”声音轻而不容置疑：“也是光明神赫列斯的分身。被放入这具躯壳，以圣女的身份活在人间。”

他顿了顿，指尖摩梭着发红的皮肤：“但我从来都不是女人。”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程季的眼前发黑，心跳在耳膜轰鸣，血液在奔涌，就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什....什么？

她张嘴又闭上，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换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颤抖的话来：“……你是男的？不是，不是。你是女的啊。你是女的啊！”尾音处碎成了几片，眼眶泛红，但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个世界疯了。

简直是荒谬至极！乙女游戏的主控竟然是男的！这是什么？耽美吗？

滑稽，太滑稽了。程季感觉胃在不受控地抽搐，视线一片模糊，挣扎着从床上摔下来，希亚想去扶她，得到的回应是强烈的抗拒。

她想干呕，却呕不出来。

怎么办？难道这一切都是假呢？那她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希亚是不是把她当跳梁小丑？

她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最了解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些毫无防备的信任，此刻全变成了讽刺，在脑海里帧帧回放。

程季用力抽回手，背对着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在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希亚。

十年，整整十年。

从奥兰多开始，整整十年——他是她最好的闺蜜，她们之间没有秘密，属于两个女孩间最寻常的亲密，现在全变成了笑话。

希亚慌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从头顶蔓延，地面正在塌陷。

他起身跪在程季前面，想伸出手握住她——她在拼命挣扎，他反而握得更紧，他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急切：“不是的，小艾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进入圣院之后……才逐渐变成这样。在奥兰多的时候，我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

他的语速很快，甚至在语无伦次，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像是悬崖边抓住绳索的求生者：“我是光明神的分身，我的身体会随着神力的觉醒发生变化……进入圣院之后，我开始逐渐变成男性的形态，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会离开我……”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近乎卑微的祈求：“小艾莉，你看看我，我爱你。你是我的一切。我宁愿死一千次也不愿意看到你难过。你骂我打我都可以，求你不要背对着我……求你看看我。”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片，莎弗莱色的瞳孔中盛满了脆弱和恐惧。

他抛弃了所有的体面和自尊，跪在濒临崩溃边缘的女孩身边，祈求着原谅。

程季的大脑像被重锤击中，所有的思绪都在碎裂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她听得到什么——爱她，她是他的全部，求她看看他。

他在说什么？什么爱？

话语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抓不住任何一个字的含义。

闺蜜变成了男人。和她一起洗澡、换衣服、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女孩，变成了男人。

他还说爱她。

而他是《圣光与暗影之歌》的主控，是这个游戏世界最重要的核心。如果他不是女人，“众神之爱”怎么推进？主控的感情线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回家？

无数的信息击碎了程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感觉快要窒息了。

希亚的秘密将这个世界连根拔起，将她的世界变成了废墟。

不行，不行，我要静静.......她艰难的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背对着希亚不敢回头，声音故装轻盈，但一停下来就会崩溃：“我……我还有工作要做。草药园那边要采收一批月光草，我不能耽误。”

她停顿，颤抖着说：“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她快步走向门口，手指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她反手将门带上。

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根维系了十年的纽带。

程季靠在墙壁上，脚底传来恶寒，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用力地擦了一下，赤着脚朝草药园跑去。

门内，希亚依然跪在床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刚才还握着的温热，只剩下空气从指缝间流过，凉飕飕的，什么都没留下。他缓缓收紧手掌，指节泛白。

没有立场，追出去只会让她更加崩溃。

跪在那里，恐惧从胸口深处蔓延，他在失去她。

不是吵架后冷战几天就会和好的失去，毫无防备的笑容，自然而然的亲近，笃定和信任，在他坦白的瞬间被击碎，再也拼不回来。

怎么办？他没有学过处理这种情况。

希亚是光明神的分身，天赋异禀，所有人对他无条件地亲近，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轻易获得好感。没人教过他，最爱的人转身离开时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