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推理令她不寒而栗,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来。只有杰克最有可能背叛——他的动机太过明显,几乎摆在明面上。
"宁。"程季开口,声音被火堆的噼啪声衬得有些沙哑,理智与情感在她心中裂成两半,嘴巴却不受大脑控制般地脱口而出:"你觉得……背叛的人有没有可能是杰克?"
她一直有这个冲动鲁莽的毛病,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可覆水难收。
赫列斯只需锁定一个名字,便能洞悉一切。
结果如同程季所料。
祂侧过目光,视线落在女孩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如此敏锐的直觉,倒让祂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会认为是他?"
程季抱紧自己的膝盖,舔了舔干涸的唇瓣。明明洞中温度很低,她却觉得浑身发烫,额角甚至微微沁出汗意,思绪在脑中飞快地转着:"因为只有他的动机最明显。"
她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像是在整理措辞:"我们四个人微言轻,还只是没实权的候选人,黑暗神根本看不上。西格妮家族上数代都效忠光明神,她自己又是第一个女团长,该有的荣誉都有了,不会轻易叛变。只有杰克主教——他年轻时曾作为圣子候选人落选,回到索尔斯做主教本来也没什么,可巨人族屡次侵犯边境,他多次向圣殿求救都得不到回应。这个时候,黑暗神只要稍加诱惑,他随时都有可能倒戈。"
"听起来十分合理。"赫列斯微微颔首。确实聪明,观察力也足够细致。
祂记得在圣骑士营地的那间石屋,作为索尔斯地区的光明教堂,简陋得令人侧目——低矮的石墙、漏风的窗棂、几排歪斜的木椅。可见在索尔斯,信仰光明神的人类并不算多。
杰克主教作为此地唯一的圣职者,堪堪维持温饱已属不易,更遑论抵御巨人族的侵扰。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与恐惧中,背叛只需要一个契机。
短短两三天就能抓取信息并得出结论,这份敏锐的洞察力……她说不定能成为很优秀的人。
程季正欲再说些什么,山洞忽然开始剧烈震颤。细小的碎冰沿着岩壁缝隙簌簌掉落,砸在火堆中,激起一阵嘶嘶的声响,火焰被砸灭了几缕,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发生了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靠近彼此,赫列斯瞳孔平静无波,祂能洞悉周围的一切,像一面纹丝不动的深湖;而程季则应激地左顾右盼,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们先出去吧,要是洞口塌了可就出不去了。"
赫列斯闻言点头,刚要迈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女孩一把扣住了——程季拉着祂,快步朝洞口跑去。那掌心温热而潮湿,带着薄薄的汗意,紧紧攥着祂的腕骨,像是怕祂走丢似的。
赫列斯不由得微微一怔。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逃出冰洞后,两人藏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冰崖下脚步声轰鸣,沉重的震颤从地底传来,显然巨人已经下来了。
程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攥着宁的手腕,连忙松开,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道:"抱歉,情况紧急……我们相互照看会比较安全。"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赫列斯低声问。那声音极轻,像被夜风拂过的蛛丝,几乎没有传出多远。
"什么?"程季没有听清男孩的喃喃自语,偏过头来,眉间带着困惑。
"……没什么。"赫列斯移开目光,转向远处传来的动静:"应该是巨人下来了。"程季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不再追问。
巨人族的脚步声震耳欲聋,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冰壁上,震得耳膜生疼。程季连忙布下一层隔音屏障,这才觉得好受些,隔着透明的光幕望出去,只见成群的巨人从冰壁上翻越而下,如同灰色的泥石流涌入了崖底。
"贝斯,出来。"贝尔瓦德的声音如滚雷般在冰崖下炸开。他紧绷着一张脸,宽阔的肩膀上肌肉绷得僵直,隐隐有发作的征兆。
贝斯却丝毫没有察觉族长的怒气,反而大步上前,咧着嘴邀功:"族长。"
迎来的不是奖赏,而是一记重拳。
那拳头携着千钧之势砸在贝斯的胸口,巨大的身形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冰面上滑出数丈远,躺在地上抽搐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挣扎起来。
贝尔瓦德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碾了下去。骨骼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冰崖下清晰可辨。贝斯发出压抑的闷哼,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可连叫喊都不敢出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你这个蠢货,还好意思邀功?"贝尔瓦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让你自作主张去追击的?我有没有说过——不追击?你长了耳朵没有?"
贝斯躺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剧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族、族长……我只是看到那些人类想跑……我以为……"
"你以为?诺克图姆大人在意这点人类?你以为你砸死两个候选人,就能换来奖赏?"贝尔瓦德缓缓加重脚下的力道,踩得贝斯的肩胛骨发出嘎吱的呻吟声:"你把大人的计划毁了,还想要活命?"
贝斯的瞳孔里布满血丝,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腥甜的液体,将话语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贝尔瓦德垂眼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看一只不值得多费力气碾死的虫子。
然后缓缓移开了脚,转身迈步,连回头都不曾。他的目光阴沉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巨人,声音如同滚过峡谷的闷雷:"重新开工。如果在规定时限之前做不成晶石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的贝斯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们就拿脑袋来赔。"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贝斯捂着碎裂的肩膀蜷缩在原地,连呻吟都不敢发出,只能将脸埋在冰面上,压抑着痛苦的喘息。
周围的巨人面面相觑,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迅速行动起来,朝着冰崖裂隙的方向涌去,搬运声和凿击声很快重新响了起来。
"情况不妙啊……"程季倒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回过头看向赫列斯。后者脸色平静,像一尊石雕,眼前的场景丝毫不能激起祂半分情绪。土棕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连好奇都欠奉。
程季无端地觉得这份平静有些令人安心,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冰崖塌陷得更深了,他们需要的磁晶石数量只会更多,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起总攻。"程季压低声音分析着,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手臂,一下又一下,频率越来越快——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自己都未曾察觉:"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放心。"一直没有开口的赫列斯终于出了声,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无需辩驳的事实:"圣殿会处理的。这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
程季微微一怔,随即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白雾。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先上去再说。"对于此刻的她而言,什么都不比活命重要。
她转而打量起赫列斯身上的伤——那些包扎好的绷带上又渗出了新的血迹,衣袍破口处露出的伤口在寒风中冻得发紫。她皱了皱眉:"你状态怎么样?能撑到爬上去吗?"
赫列斯闻言点头,目光却在程季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干裂泛白,身体在寒风中克制不住地轻颤着。祂说:"倒是你,你更需要休息。"
程季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嘴硬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冷。"话音未落,一阵冷风恰好从岩缝中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赫列斯没有拆穿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祂越过她,朝隐藏在冰壁阴影中的一道裂隙走去,走了两步,脚步顿住,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
程季愣了一下,看着那道并不宽厚的背影在幽暗中微微发光——是残存的圣光从他伤口渗出来,像夜雾中的萤火。
她快步跟了上去,靴子踩进祂留下的脚印里,每步都刚好容得下她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冰壁裂隙的阴影之中。身后,巨人凿击冰层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沉入了地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