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程季的瞳孔微微收缩,着急道:"为什么?西格妮团长,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成;圣院给我们的任务是帮助圣骑士守住边境,现在——"她的声音不由地拔高了几分,带着焦急和不甘。
西格妮严厉打断:"现在巨人短时间不会再犯,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撒谎。
如果就这样走了,索尔斯才会真的失守。
西格妮是自己守住索尔斯吗?
程季迎上冷冽的目光,年轻的女孩像头幼狮,呲着还未完全长成的獠牙,想要跟着族群一起去捕猎。
这让西格妮想起了四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也这么年轻,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宽剑,涨红了脸非要跟着叔叔上战场。
叔叔当时……大概也是这么看自己的吧。
她的眼尾滑过一丝怀念和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严肃起来:"你们做得已经足够了。我会如实向圣院汇报。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就这样,不再议。"
西格妮说一不二,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态度坚决地将程季请出了石屋。
厚重的木门在程季面前合拢,发出巨大的沉闷响声。
程季咬着指甲,眉头紧皱——这样下去,她就只能乖乖回去了。
可是……甘心吗?不,她不想。
剧情中,皇权争夺战持仅仅续了一个月。
那么意味着"边境失守"也近在咫尺。
她还能做什么呢?
*
西格妮重新铺开一张羊皮。指尖溢出浅金的光芒,以指做笔,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线条。
她几乎没有犹豫——
索尔斯分会主教杰克涉嫌通敌。索尔斯恐有异动,恳请圣殿批准主动出击,抢在巨人族完成部署之前予以打击。
她顿了一下,指尖悬在上方,继续写道——
另:四名圣院候选人表现优异,圆满完成了侦察任务,为索尔斯的防务作出了重要贡献。
任务已完成,特请圣殿批准其立即返回,以保安全。
写完最后一个字,羊皮纸上的浅金色字体闪烁了几下,如同水面的波纹被风拂过。
一枚金色的十字日轮印章在纸面上浮现,像枚烧红的烙印。
浅金的密报在羊皮纸上闪烁了几下,便悄然消失了——这是圣院的联络秘术,不需要人力传送,密报会立即显现在加百列的桌案上。
西格妮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腹上满是握剑留下的厚厚老茧,掌心和虎口处分布着深浅不一的旧痕,有些是刀剑留下的,有些是箭矢擦过的。
这是她几十年征战的荣誉标记。她是斯托姆高家族的骄傲,唯一的女团长,是光明神忠诚的信徒。
所以,她一定会守住索尔斯。
*
过了几日,程季已经大好,宁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四人聚在程季的帐篷里,围着中间微弱的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他们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气氛沉闷而压抑。
西格妮的遣返命令如同一根刺,扎在了心头久久不散。
西蒙盯着帐篷的布壁,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闷气:"瞧不起谁啊……"
莉迪亚坐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她很少表现出这样鲜明的情绪,这次她是真的被气到了。
"我有预感,西格妮会主动进攻。"程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的耳中:"我想留下来帮她。"
话音刚落,西蒙几乎是脱口而出:"算我一个!"
宁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理智和冲动反复拉扯。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虚浮但坚定:"我也要去。"
莉迪亚看了眼程季,又看了看西蒙和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那……我也去。不能让你们三个去冒险。"
四个人在昏暗的帐篷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坚定,那是少年特有的冲劲。
这段时间,关于杰克主教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他一如往常地在教堂中主持早晚祷,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一样。
过了几日,西格妮果然在营地中当众宣布了:"四位候选人任务完成,即刻启程返回圣院。"
她指派理查德亲自驾车护送,务必将四人安全送达。
四人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乖巧顺从。他们与士兵们一一握手道别,没有流露出半分异议,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适当的遗憾和感谢。
马车在冰原上的道路缓缓驶离,索尔斯的轮廓在后视中越来越小。
等到索尔斯的哨塔在视线中缩成模糊的小点时,程季猛地站了起来高喊:"停车。"
理查德从前方的车辕上回过头来,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程季走到理查德面前:"理查德副官——我们不回圣院。"
理查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团长的命令。"
"我们知道。"程季没有退缩:"但我们也知道,西格妮团长准备主动进攻。"她的声音更加笃定:"我们四个是圣子圣女候选人。保护索尔斯义不容辞;我们不能就这样走。"
理查德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西蒙抱臂而立,下巴微扬,宁沉默地站着却目光如炬,就连莉迪亚都攥着拳头不肯后退。
他沉默了很久,服输般叹了口气:"你们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这次回答的是西蒙,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比起被处分,我更怕以后后悔。"
莉迪亚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们又不是圣骑士团的。"
理查德望着四个年轻人,他们的眼里,正燃烧着他也曾拥有过的重要东西——他别过脸去,像是被那光晃了一下。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的声音终于传回来,低哑却清晰。
程季的眼睛亮起来,跨步向前:"我们不正面参战。只求您带我们回去,藏在暗处;等西格妮团长需要帮助的时候,做她的后手。"
晨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点点升起来,将理查德灰白胡茬上的霜融化。他重新拉起缰绳,马车在冰原上调了一个头。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久违的热血好像回到了身体:"……坐稳了。天黑之前,得赶回去。"
*
送走候选人之后,西格妮在冰原站了很久。
寒风卷起细碎的冰屑,掠过她银白色的铠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那里是斯坦巨人族的领地,也是她守护了四十余年的边境线。
她已得到了加百列的许可,圣殿批准了主动进攻的计划。
她收回目光,朝小教堂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与过往的距离。
教堂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烛火在内堂中安静地燃烧,将墙上的十字日轮图案投在石面上,晃动着暖黄色的光。
杰克主教站在圣坛前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温和而熟悉的笑容,声音如同过去四十三年中每个寻常的清晨:"西格妮,你找我。"
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时间像在他身上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老战友"了——从西格妮还是初出茅庐的骑士时,杰克就已经是索尔斯的主教。
他们一起经历过兽潮、寒冬、粮荒,在无数个深夜讨论过防务和民生,在篝火旁分享过同一只烤土豆。
她曾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斯托姆高家族的人,最信任的就是杰克。
西格妮没有关门,她站在门口,冬日的天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杰克脚边。
她安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杰克,我给了你四天——你什么都没有做。"
杰克的笑容僵了一瞬,像镜子忽然被吹上了薄雾。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微微歪头,语气依然温和:"西格妮,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烛火中映出冷冽的光,剑尖朝下拄在石板上。
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像一尊在光影中沉默太久的雕像。
"四十三年。"她说:"你在索尔斯做了四十三年主教。我看着你为这里的百姓祈祷,看着你为阵亡的士兵主持葬礼,在每个寒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孤儿。"
她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所以我给了你四天时间。我希望你能自己来找我,告诉我你有苦衷,告诉我你是被胁迫的,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她顿了顿,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但你什么都没有做。"
杰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皱纹和疲惫照得分明。
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发现的?"
西格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中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是失望。
那失望像一柄钝刀,比任何利器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为什么?"她问。
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皱纹的手。
这双手,握过圣典,握过烛台,也在为垂死的士兵合上过眼睛。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声音终于颤抖了起来:"因为光明神没有回应我。"他说得凄凉:"我在索尔斯守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我向祂祈祷过无数次,祈求祂保护这片土地,祈求祂不要让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死在巨人的脚下——但祂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他开始失控,像一道裂开了太久的堤坝,再也堵不住汹涌的水流:"而诺克图姆——黑暗神——祂回应了我。祂告诉我,只要我做一件小事——祂就能让巨人族退兵。让索尔斯永远不再受战火侵扰。"
他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沙哑而破碎:"我只是想让这里的人活下去……我只是想让这里的人活下去啊……"
西格妮看着他捂着脸哭泣,看着曾经自己最信任的人在面前彻底崩溃。
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杰克,你错了。巨人本就是黑暗神的附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门外那片冬日的天光走去。
身后,哭声先是停顿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爆发出更加悲壮的抽泣,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开来。
那座坚守了四十三年的灯塔,在最后一刻,熄灭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