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恐怕已经在天使之间传遍了。

希亚面色不改，步伐平稳地穿过圣殿中央的长道，在炽天使们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座由无尽光芒凝聚而成的王座。

赫列斯坐在王座上。

祂的身影依然笼罩在那片过于强烈的光芒之中，看不清面容，熔金的眼眸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透过光幕，注视着走近的希亚。

那目光如同永恒星空般的深邃与平静，让希亚感到比任何责罚都更加沉重的压力。

他在神座前缓缓跪了下去，姿态恭敬而坦然，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遮住了他的表情：“主神大人。”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我违背了主神的意志，擅自请求您的降临。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圣殿中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赫列斯注视着跪在祂面前的希亚，带着穿透灵魂的审视。祂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群山共振，在圣殿中回荡：“惩罚？我并未说过要惩罚你。”

希亚微微一愣，正欲抬头后又垂下，他不明白主神的意思。

赫列斯的声音依然平缓，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确实向我祈求了降临。但你祈求的理由，是为了拯救一个无辜的生命，而非为了私欲或野心。你没有滥用我赐予你的力量，没有违背我赋予你的使命。你所做的，是在规则之外的抉择，而非规则之内的背叛。”

祂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评估什么：“我不会惩罚你。”

希亚跪在地上，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安。

他正要开口致谢，忽地感到无法抗拒的力量直冲他的意识深处。

穿透他的记忆壁垒，翻涌着、搜寻着，在他灵魂书架上细细地翻阅着。

赫列斯在读取他的记忆。

不是全部，而是关于艾莉的那一部分。

从五岁那年在教堂的相遇，到奥兰多小镇的每个春夏秋冬，到圣院选拔、北马其顿之行、暗黑森林的逃亡......所有关于程季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被快速而仔细翻阅。

像在透过他的记忆细细品味这个人类的人生。

希亚的身体微微战栗来，灵魂被人剖开般的赤裸感让他羞耻。

但他无法反抗。他只能跪在那里，咬紧牙关，任由那股力量翻阅着他记忆中最珍贵的篇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赫列斯收回了祂的神识，圣殿中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希亚双手撑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但依然挺直背脊。

赫列斯坐在王座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祂的声音中带着品味，对新奇事物般的意味：“这个女孩很有趣。”

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希亚退下。

希亚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圣殿。

希亚的身影消失在圣殿的长廊尽头。圣殿中重新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寂静，光粒子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炽天使们重新垂下了眼帘。

加百列走上前，在距离神座几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他垂着眼帘斟酌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主神大人，您为什么要亲自翻阅那个人类的记忆？”

话一出口，他便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没有犹豫，便屈膝跪了下来，姿态恭顺而惶恐。

作为分身，他不应该质疑主神的决定，不应该询问主神行为的动机。这是从诞生之初便刻入他灵魂深处的铁则。

他逾越了。

但困惑实在太过强烈，他无法理解。

赫列斯存在了数千年，是万物的本源，是人类这个种族本身的创造者。祂见过无数人类诞生，又见过无数人类消亡，如同俯瞰一片生生灭灭的草原。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为什么会值得祂亲自翻阅记忆？

圣殿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沉默并不漫长，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但却觉得仿佛过去了百年之久。

然后，赫列斯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品味某种新奇事物的意味：“能影响我的分身，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是吗？”

加百列猛地愣住了。

他依然低着头，维持着跪拜的姿态不敢抬起，但他低下金色的眼眸中翻涌难以掩饰的惊愕。

有趣？主神大人竟然用了“有趣”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类。

在祂漫长的存在中，祂从未用这样的词语评价过任何食物。除了诺克图姆，祂从未对自己创造的任何事物感兴趣。

加百列不敢再问，但他心中清楚，那个人类恐怕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默默无闻地度过她在圣院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