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季躲在翻倒的木货箱,看着特律玛族的战士已经陆续登陆沙滩,正在快速集结成松散的战斗队形。
粗略数过去,第一批登陆的人数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之间,后续的浪痕还在不断接近岸边。她的脑子里飞速记录着这些信息,登陆速度、队形分布、指挥官的位置、武器的种类......
然后余光一扫,看到不该出现的身影。加百列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望着远方那片正在集结的特律玛族阵地就好像在欣赏风景。
“你怎么在这里?”程季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明显的恼火:“不是让你躲着吗?”
加百列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依旧不言语。
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是让程季气不打一处来。一个随时会被淘汰的人,不好好找个安全的地方苟着,居然跑到最前线来给她添乱。
“我现在都顾不了自己。”程季压着嗓子,语速又快又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救你!你——”
“我也是考生。”
加百列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在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
程季的话卡在喉咙里所不出来。
“我知道你是考生,但——”她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是啊,他也是考生,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行动方式,有权利靠近前线收集情报,有权利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她凭什么要求他躲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跟紧我,别乱跑。”
说完她转回头,重新把注意力投向海岸线,耳朵尖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晕。
加百列看着她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在她身侧蹲了下来,与她并肩望向即将燃起战火的海岸。
第一批特律玛族战士已经完成登陆,在沙滩上迅速集结成松散的半月形阵型。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程季在心中默默计数:第一批约五十人,第二批正在接近,预计总兵力在一百五十到两百之间。
在第二批登陆的浪痕中,有一道与其他截然不同。那道浪痕的速度更快,划开海面的轨迹更加锐利,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刃。
当那道浪痕抵达浅水区时,修长的身影从翻涌的白色泡沫中一跃而起:那一瞬间,程季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一个极其高大的特律玛族男性。
他跃出水面的高度远超其他战士,在半空中完成形态转换的动作流畅得近乎优雅。鱼尾收拢、分化成双腿的过程几乎在一眨眼间完成,当他落入浅水中时,已经完全是一副人形态的模样。水珠沿着他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发尾在水中轻轻浮动,像是某种深海藻类的触须,在跳出水面是立即变得干爽。他的面容线条硬朗,下颌线条锋利,深琥珀色的竖瞳在扫视岸上的情况,冷静而残酷。
他的武器是一柄通体漆黑的三叉戟,戟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刃口处隐约可以看到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装饰,是干涸的血渍。
踏上沙滩后,他站在原地缓缓环视了整个沙滩。目光扫过燃烧的渔船、倒塌的码头木桩、仓皇逃窜的人类平民,以及那些正在试图组织防线的卫兵。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对眼前的混乱和死亡习以为常。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三叉戟,朝前方轻轻一挥。
这是一个调整阵型的指令。原本松散排列的特律玛族战士们在看到后,立刻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同时整体阵型向前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那名墨绿色头发的海族迈开步子,沿着那条让出的通道走向阵型的最前方,每步都沉稳有力,但沙滩几乎没有留下脚印。说明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极其精细的程度。
“那个海族......”程季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货箱的边缘低语:“应该是指挥。”
身旁的加百列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墨绿色头发的身影上,眼中掠过一丝锐利。
程季飞速在脑海中搜索着自己关于这场战役的记忆碎片。碎浪湾登陆战中,特律玛族投入了大量精锐,但她不记得有哪位知名将领是以墨绿色长发和三叉戟为标志的。要么是她记忆遗漏了,要么这个人在这场战役中扮演的角色,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墨绿色头发的海族在阵型前方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战士们,用程季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简短的话。那种语言低沉、浑厚,类似海浪拍打礁石的韵律,婉转而高效。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特律玛族战士同时发出了回应,是一种低沉而整齐的喉音,胸腔深处共鸣而出的战吼。那声音穿透了海浪的喧嚣和火焰的噼啪声,沉沉地压在程季的耳膜上。
程季屏住呼吸。她忽然意识到,不管这场战争的正义与否,不论她最终会选择站在哪一边,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战士。他们有信仰,有纪律,有领袖,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的东西。
而那个墨绿色头发的将军,正是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那柄三叉戟。
“这下麻烦了......”程季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偏过头对加百列飞快地说:“我们得换个位置,这里太暴露了。往镇子方向撤一点,那边的钟楼视野更好。”
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弓着身子开始向后移动。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加百列跟上来了,才继续向前。
在她身后,那名墨绿色头发的将军忽然偏过头,朝她刚才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但那一眼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他收回目光,举起三叉戟,指向了小镇的码头入口。
他用海族的语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