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律师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谢明烛把声明放在桌上,没有撕,也没有藏。
这些是证据。
她目光落到最下面一行。
【本人确认,栖水堂有权对婚仪过程中产生的影像、言语、情绪表达及衍生内容进行收集、保存与再利用。】
情绪表达及衍生内容。
这不是普通的影像授权。
谢明烛又翻开栖水堂的婚礼合同,在附件最末找到了一句几乎相同的话。
【新人自愿授权场地方保存并使用仪式中产生的未尽表达及相关衍生权益。】
未尽表达。
余愿。
他们把愿藏进了现代合同里。
没有红纸。
没有神簿。
甚至不需要相信鬼神。
只要勾选“已阅读并同意”,那些没能说完的话、默认的退让、当众许下却不知代价的承诺,便被栖水堂归为可收集、可保存、可利用的“衍生权益”。
雾隐山用族谱吃人。
栖水堂用合同。
谢明烛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这些条款是谁设计的?”
邵律师答得很稳:“标准文化服务合同,经过专业团队审核。”
“哪个专业团队?”
“涉及客户商业信息,不便透露。”
沈若微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邵律师转头。
她抬起脸,喉咙还缠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线。
“他……不知道。”
邵律师皱眉:“沈女士,你需要休息。”
“他只负责……送纸。”
沈若微断断续续地说。
“每次出事……都会来。”
“让人签。”
邵律师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瞬。
“你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
沈若微没有理他。
她看向谢明烛。
“真正收愿的人……不露面。”
“他们只收回……熟了的面。”
“送来新的契。”
“还有箱子。”
谢明烛问:“什么箱子?”
沈若微摸向喉咙。
那里残留的青线忽然亮了一下。
她疼得弯下腰。
闻烬生刚包扎完肩膀,从人群后走过来,手指按在她颈侧青线上方。
青线像畏惧他的气息,慢慢暗下去。
他低声道:“别一次说太多。”
沈若微缓了很久。
“每月初七。”
“后院……有人取箱。”
“婚礼里多出来的东西,都放进去。”
唐婧问:“什么叫多出来的东西?”
沈若微闭上眼。
“新娘没说出口的话。”
“新郎不肯承认的亏欠。”
“长辈逼下去的愿。”
“宾客说过的吉利话。”
“都能收。”
秦满抱着铜铃,小脸发白。
“他们不是收愿。”
“是捡别人不要的声音。”
沈若微看了他一眼。
艰难地点头。
“愿社……不许完整的愿。”
谢明烛皱眉:“为什么?”
“完整的愿,有愿主,有价。”
“能追。”
“余愿没有。”
“没人认。”
“最好养。”
正因为那些愿没有被明确说出口,才没有人知道该由谁负责。
一位母亲希望儿媳妇放弃事业,却从不承认那是愿。
一个丈夫享受妻子的让步,却从不承认自己是受益人。
一群宾客笑着说“嫁人以后要以家庭为重”,说完便忘了。
这些东西无法被普通账本记录。
却正适合愿社。
它们收集人不肯承认的欲望,再用这些欲望养面、养契,甚至养所谓的新神。
谢明烛问:“哭面会送去哪里?”
沈若微摇头。
“我只知道……箱子上有印。”
“什么印?”
她抬起手,在桌面缓慢画了一个图案。
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睛中间,不是瞳孔。
是一个小小的“愿”字。
邵律师忽然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仍然不高,却比刚才冷了很多。
“沈女士,你现在说的内容已经严重损害栖水堂和相关合作方的声誉。”
谢明烛看向他。
“相关合作方是谁?”
邵律师意识到失言,立刻收住。
可已经晚了。
唐婧的手机一直在录。
谢明烛说:“看来你也不是只会送纸。”
邵律师没有回答。
警察走过来,要求他配合调查。
他重新恢复律师的从容,跟着离开之前,忽然看了谢明烛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没有威胁,也没有惊讶。
更像确认了某件事。
“谢女士。”
他轻声说,“有些合同,打开之前是文件。”
“打开以后,就是契。”
谢明烛看着他。
“那你最好祈祷,自己没签过。”
邵律师唇边的笑彻底没了。
他被带去另一边询问。
唐婧低头检查刚才保存的视频。
“找到了。”
“什么?”
“最早转发直播的人。”
她把手机递过来。
账号注册时间只有三天。
没有头像,没有动态,名称是一串普通数字。
它在栖水堂直播开启后的第九秒,便开始同步录制。
发布视频时只配了一行字:
【婚契已开,请诸位见证。】
账号发布地点显示不出来。
可它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账号。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
唐婧点进去。
页面看上去很正常。
传统婚俗整理、非遗研究、旧仪式修复,还有一些公开讲座和捐赠活动。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十分钟前。
【因栖水堂婚仪项目遭受意外破坏,部分珍贵旧礼资料受损,研究会将启动紧急保护程序。】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十一只青木箱。
箱子整齐码放在恒温运输车里,每只都贴着封条。
第一只写着告婚契。
第二只写着告功名。
其余九只没有正面拍到。
动态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该批资料拟于明日上午捐赠至古籍修复中心,供专业团队进行抢救性修复。】
唐婧的脸一点点白了。
“古籍修复中心。”
就是他们工作的地方。
谢明烛继续往下看。
捐赠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而建议修复专家后面,只写了三个字。
谢明烛。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眼神沉了下来。
“他们在等你回去。”
“不是等。”
谢明烛看着那十一只木箱。
栖水堂出事才多久?
捐赠动态已经发出。
运输车辆、文件、捐赠流程,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愿社知道她会来栖水堂。
也知道她会破婚契。
哭面逃回去,不是临时败退。
它只是把这一折唱完,又将下一折送到她面前。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修复中心主任打来的。
谢明烛接通。
对面语气很急。
“明烛,你回城了吗?”
“回了。”
“正好,明天上午有一批紧急捐赠的民俗残卷要进中心。捐赠方指名请你负责初检,说其中可能有和你之前修复项目同源的材料。”
谢明烛看着屏幕上那只写着“告功名”的青木箱。
“几点?”
“九点。”
“谁来?”
主任翻了一下资料。
“承仪研究会的代表。”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奇怪。
“对方还说,给你带了一封旧信。”
“谁写的?”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
“只写了一句话。”
谢明烛没有出声。
主任念道:
“谢老师。”
“婚契已告。”
“请修下一折。”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栖水堂里,秦满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谢明烛抬眼,看向城市另一端。
天快亮了。
而愿社已经把下一只箱子,送到了她的修复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