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改了。”
顾闻川靠回椅背,喘匀了才抬手:“继续。”
这一张叫许庭生。
他记得。
“愿社最早一批录音员。”
许庭生没有借钱,也没许愿。他主动把名字给了顾闻川一年,条件是愿社答应替他保管三百二十七盘录音。
唐婧皱眉:“什么录音?”
“失名者留下的自述。”
宁照夜也站直了:“还有这批东西?”
顾闻川点头。
“他说纸会被改,名字会被划,声音没那么容易动。”
“录音呢?”
“后来丢了。”
“怎么丢的?”
“我不知道。”
唐婧盯着他。
顾闻川看回去:“这个真不知道。”
许庭生的诉纸没有问录音去了哪里。
只问:
【你答应过什么?】
顾闻川回答:“保管。”
【做到了吗?】
“没有。”
【那就找。】
“好。”
诉纸落下。
唐婧立刻在待查事项里加上“三百二十七盘失名者录音”。没有人展开新的支线,现在也不是时候,只把这笔没做完的事留下。
终于到第一百三十一张。
名字是宋闻仪。
所有人都看向顾闻川。
他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这次没有诉纸提问。
宋闻仪已经申诉过三次,也亲口说过不要那个名字。她留下来的要求只有一个——别把她写成无主。
谢明烛在旁名记录上重新标注:
【原主存活期间明确拒绝转让。】
【后续使用属于盗用。】
【不得因原主另取新名,倒推其自愿放弃旧名。】
“宋闻仪”三个字从顾闻川名下彻底脱落。
他胸前原本看不见的一层主持权限,也跟着消失。
现在只剩最后一张。
第一百三十二。
诉纸升起来时,唐婧没有立即去看档案。
因为上面写的是:
【顾闻川。】
顾闻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与前面的都不一样。
他不是用了几个月,也不是借了一年。
他以“顾闻川”活了九十多年。
在愿社工作的是顾闻川。
签过文件、见过人、做过决定、活到今天的也是顾闻川。
甚至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沈归鹤”早已成了前一个人。
诉纸下面没有原主照片。
只有百名会馆的旧记录。
【第三十七号无主名。】
【顾闻川。】
【原主身份:待查。】
【入馆年份:民国十七年。】
【状态:原主曾存在。】
最后一栏,比以前多了四个字。
【并非空名。】
顾闻川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以前一直说,顾闻川是一个无主名。
没人来认,没人记得原主是谁,会馆里只剩三个字和一个职能。沈归鹤取走以后,这个名字才重新在人间活了近百年。
现在神簿告诉他,不是。
有人用过。
只是后来被抹干净了。
诉纸没有像前面一样问:
你记得我吗?
它问的是:
【你愿意还吗?】
修契室里安静下来。
顾闻川看着那句话,一直没有回答。
宁照夜也没催。
这是第一百三十二个名字。
也是他唯一一个真正舍不得的。
过了很久,顾闻川才问:“还了以后,我叫什么?”
谢明烛道:“你可以自己选。”
“再叫顾闻川呢?”
“可以。”
他抬头。
“名字可以重复。”谢明烛说,“但你不能继续占第三十七号顾闻川的身份、记录和愿社权限。”
“那还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以前你说,这名字没人要,所以归你。”
谢明烛看着他。
“以后你要说,是你自己想叫。”
顾闻川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折腾九十七年,最后还得重新取名。”
宁照夜道:“嫌麻烦可以叫沈归鹤。”
笑意从顾闻川脸上淡下去。
“不叫。”
“这么讨厌?”
“嗯。”
“他就是你。”
“做过的事我认。”
顾闻川看着那张诉纸。
“名字不想要。”
他伸手按下了【归还】。
第三十七号“顾闻川”从愿社记录、百名会馆职能和修契人权限中一点点退出来。那三个字没有从他眼前消失,只是第一次不再替他挡住另一个人的一百三十二笔旧账。
神簿重新问:
【当前无登记姓名。】
【是否自选?】
顾闻川拿起笔。
写下的仍然是三个字。
顾闻川。
【是否确认:仅作为本人自选姓名,不继承第三十七号无主名之身份、经历、权限与既有关系?】
他看了一遍。
“确认。”
朱砂落下。
这一回,没有愿路亮起,也没有任何职能跟过来。
只是一个名字。
属于现在这个人。
可就在确认完成的一刻,黑色神簿忽然自己翻到了沈归鹤那份愿契。
【求愿路不灭。】
【撤愿申请人:顾闻川。】
【延续受益清算完成。】
原本灰着的最后一项终于亮了。
【是否终止原愿?】
顾闻川伸手。
还没碰到,系统突然弹出新的核验结果。
【原愿当前仍有第二受益者存续。】
顾闻川的手停住。
宁照夜皱眉:“还有谁?”
页面缓慢往下展开。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他们刚刚才查清的身份。
【承愿位。】
也就是现在的愿望系统。
它活到今天,同样受益于“愿路不灭”。
所以沈归鹤这张愿,不是顾闻川一个人说撤就能彻底结束。
诉纸里,愿望系统沉默了很久。
最后冒出一句。
【我不想死。】
顾闻川看着屏幕。
“巧了。”
他把手收回来。
“我现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