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平稳下来后,意识也跟着苏醒,她愣愣按着胸口,耳边,心跳声仍嗡鸣不止。左眼流下一行泪,她伸手去擦,却摸到一脸的湿润。
她清楚知道自己并没有被淹没,可自那以后,她便一直如此潮湿。
抄家之后,爹娘申冤无果,被斩。姜寻梅想陪他们一起去,却没有如愿,被关进了掖庭之中,后又被分到浣衣局,日夜劳作亦受尽欺负。
如今她终于当上浣衣局的掌事宫女,不似先前那般苦累,却也不知还有多久能逃出这深不见底的宫墙。
外面天光还未亮,晦暗如夜初启。
被噩梦搅了一夜安眠,此刻也再睡不着,姜寻梅收拾了一番,打算去冷宫一趟。
今日是宫中那位妃子薨逝的第七天,天一亮棺椁就要被抬走,这些日子冷宫里人来人往,因着皇帝总待在冷宫,四周看守也极严,她一直找不到机会进去。
昨天皇帝总算是被太后劝走了。
为何进了冷宫,还如此得皇帝重视,其实宫中人一个个都心知肚明。那妃子原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被皇帝相中后甚得宠爱,一路升为贵妃。
但据说贵妃并不爱皇帝,关于她在入宫前便已有心上人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竟传入皇帝耳中,于是那之后两人关系日渐疏远,贵妃也因此被贬入了冷宫。
姜寻梅知道,那并非是流言蜚语。
她提着宫灯穿行于宫墙间,沿着密道溜进了冷宫。据说这条密道是前朝某一位冷宫中的妃子为自救修的,至于她后来有没有逃出宫去,便不得而知了。
主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宫殿内烛火通明,把帷幔照得惨白。
姜寻梅放下宫灯走过去,金棺横在灵堂前。人死了之后,皇帝性情多变,不许任何人靠近,每日对着金棺中的人黯然神伤,所以金棺一直没封,只用放满冰块的铜鉴护着,使尸体不朽。
棺中人面目安宁,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许是用了不少香料和秘方,仍是美得不可方物,死亡不过为她添了几分引人心醉的朦胧。
这就是令沈鲤和皇帝都用情至深的人。
姜寻梅伸出手,缓缓抚上她冰冷的脸。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这个女人死,如今她真的死了。她一直妒忌这张绝世容颜,如果老天并不厚此薄彼,让她也能生得如此美貌,是不是沈鲤就不会爱上别人?
甚至连她的手在她脸上都是一种玷污。姜寻梅看见自己的手,在浣衣司洗了多年衣服,早已是遍布红疮,手茧粗糙层叠,整只手像生了病的陈年树皮。放在那冰肌雪肤旁,犹如云泥之别。
为什么。她摩挲着元妃的脸,恨恨地想,为什么你生来高贵、漂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管是至高无上的帝王,还是她喜欢多年的人,都对你痴情若此。
而她,父母双亡、家破人散,孤身一人入宫为婢,每天战战兢兢受尽苦累,什么都不再拥有,也不敢再奢求什么。
直到现在,你也是幸运的,终于得到解脱。那她呢,她又何时能解脱?日日夜夜,她一遍一遍问责老天——凭什么?
老天不答。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你在做什么?”忽地,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打破这满殿死寂。
姜寻梅被吓得身子一抖,恍惚回神,被夜风微微吹起的帷幔摇晃间,有一道披头散发的素白人影,好在个子不高,不然她真以为是闹鬼了。
那人不动,姜寻梅便主动去看,而她每靠近一步,那人就后退一步,直到退至墙边,避无可避。她瞧清楚了,那人穿着一身素服,在她看过来的瞬间身子紧绷。
窗外透过的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照亮那一双杏眼,里面浸着一汪寒潭,月色流经时波光潋滟,表面澄澈,却暗中透着防备,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也随时准备咬人。
姜寻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沈鲤的眼。
她想起,十六年前,沈鲤站在她家门口,也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看着她。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过去和现在骤然重叠了起来,姜寻梅忽觉有些头晕目眩,一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没人能比她还清楚沈鲤小时候的样子,这孩子和少年沈鲤像了七八分,还有几分能隐约瞧出元妃的模样。
这是元妃和沈鲤的孩子。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姜寻梅觉得自己像是失了魂魄,看不清听不清,明明在这人间又似不在。
如果还在梦中就好了,让她知道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后,她还在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沈鲤在她背后轻轻推着秋千,说要给她推一辈子的秋千,娘亲笑着走过来,将点心端给他们尝。
可门外已响起了脚步声。是谁,是那些官兵么,要把他们都抓走?他们走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脱下一身嫁衣,准备迎接由喜到悲的命运。姜寻梅心跳如擂鼓,在反应过来前,已下意识抓了那孩童,往屏风后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