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可要找到一个凶手,也不愿承认,母妃狠心抛弃他而去的事实。
于是她道:“对,是我。”
沈虞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面容缓和许多,在藏不住事这点上,仍像个孩子。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皱紧眉头,道:“那你就是我的仇人,有一天,我定要为母妃报仇。”话音刚落,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咬着唇不再言语。
“好,冤有头债有主,我等你来报仇。”姜寻梅贴心地无视了他的局促,半蹲下身,伸出手,“所以这位债主,先跟我走吧。”
沈虞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很快挪开,并没有要牵的意思。姜寻梅也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斑驳丑陋的手,不由有些自卑,悻悻收回了手。
密道的尽头是个偏僻地方,姜寻梅走在前面,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向人解释这孩子的来历。想到什么,忽然回过头,身后人没来得及刹住脚,差点撞上她的背。
姜寻梅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一直轻轻抓着自己的衣袖,力度太轻,以至于她察觉不到,但刚刚一转身,带着袖子被扯了一下。
“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见他不说话,姜寻梅自顾自说了下去:“那我叫你小鱼儿如何?”不过相处这么一会,她已差不多了解了他的性子。
他皱了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似是觉得这叫法太幼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沈虞。”
“那不就是小鱼儿么?”姜寻梅笑。
“不是鱼,是虞。”他努力纠正。
“对呀。”姜寻梅继续逗他。
沈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嫌弃,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着。“这个字很复杂。”他写完,微抬下巴,看起来很是得意。
姜寻梅心里觉得好笑,顺着他道:“你很厉害,会写这么复杂的字。”
“因为我的娘亲是……”说到这里,神色又黯淡下来。他想说他的娘亲是贵妃,他自然也是厉害的。
可他算得了什么呢?虽然他年纪小,却也在母妃百般将他遮掩之下,明白了一些这个年纪不该明白的事——他是见不得人的。何况如今母妃已经去世,他更没了身份。
“不过,我更喜欢这个‘鱼’。”姜寻梅注意到他神色,放轻了声音,也学他在他掌心写字,“因为鱼在水里游,总是自由自在的,没人能抓住它。”
“没人能抓住它?”掌心痒痒的,沈虞并不喜欢这个感觉,面无表情地将手藏进袖子里,“那宫里的鱼肉是从哪来的?”
“……”姜寻梅无言。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还是别把他当小孩子看,不然显得她很蠢似的。
但还是不顾他的反抗牵住了他的手,也不知挨了多久的冻,这只手冷得沁骨头。沈虞的力气到底比不过她,只好任她牵着,唯有嘴还紧抿着维持了最后一分尊严。
总算回到浣衣局。好在姜寻梅身为掌事宫女,一人住了一间,足够安放沈虞。在外面她管不着,但是在这浣衣局里都是她说了算,而且这些年过下来,她对手下的宫女还算不错,不怕她们会乱嚼自己舌根。
她对她们说是自己姐姐的孩子,姐姐一家命薄如纸,双双去世,老家也没剩几个人,怕这孩子在外受苦,所以她才接到宫中照顾,因此还穿着孝服。
姜寻梅对人说话时总是带着亲切的笑,说谎时有这一抹笑都不像是在说谎,看起来无比自然,连沈虞都不禁看了她一眼。
“还望各位姐妹们替我保密,刚好我屋子里攒了一堆首饰,就送给姐妹们。”
“姑姑哪里的话,这些年你多照顾我们呀。其他宫的宫女天天挨打,我们这里,姑姑抢着帮我们干活呢!”几个宫女笑道。说归说,却还是把首饰拿了。
和她们说好之后,姜寻梅带着沈虞回了屋子,继续翻着柜子,心里琢磨着还要托人去买几件衣服,在这之前还要把沈虞的尺寸量了……
话说,是从何时开始,她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孩子这么上心?若是普通的孩子倒也罢了,可他的存在,在这深宫中就像是一根鞭炮,一点就炸,放在身边只会炸到自己。
“这屋子就这么大,也没有地方再放一张床了,我把这床隔一下,你晚上就睡里面吧。”没有回答,她疑惑地看向沈虞,沈虞也正看着她。到了陌生地方,他眼中还是有些许警惕和忐忑,不过他总是用冷脸掩饰着,要细看才能发现。“……怎么了?”
“你不问我些什么?”沈虞问出了姜寻梅心里正在想的事。
“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不怕被我牵连吗?”
姜寻梅心里一惊,她倒不是在意牵连的事,她惊诧于沈虞怎么知道这么多,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只要你不是鬼,就没什么好怕的。”姜寻梅道,“但,你怎么知道会牵连到我?”
沈虞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死前,让冷宫里的宫女都出宫回家,可是那天,我听见莺容姑姑说,那些宫女们都死了。她不想死,但她想出宫,所以抛弃了我。”
闻言,姜寻梅更为惊讶,愣愣地重复道:“都死了……?”以至于没有留意他所说的莺容是何人。
元妃竟有如此心狠手辣么,要把那些宫女全杀了来守住这个秘密。还是说,并非元妃所为,而是另有其人?姜寻梅不知道,也不愿相信,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原来是个蛇蝎心肠。但能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里活下来,心怎么会干净?
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也晚了。她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后果,无非是烂命一条,这么些年,死与不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直到沈虞的出现,才让她死水一般的日子泛出些涟漪。
“那我现在把你供出去还来得及吗?”
沈虞瞪她:“来不及。”
姜寻梅掐了掐他的脸,看他那神情,倒像是真的想咬自己。“不准拿这双眼睛瞪我。那你当时怎么就乖乖跟我走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因为……”沈虞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脸颊也红了几分,声音低到微不可闻,“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