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姜寻梅,永远是那个只配遥遥观望的,任由心里泛起一阵钝钝的酸,却什么也无法说,什么也无法做。只能把这些酸像青梅一样吞进喉中,然而汁水咽不下去,堵在胸口怎么都化不开。
从前她年轻,却不如元妃貌美;如今她已不年轻,便更加自惭形秽,这种自卑甚至让她不敢靠近沈虞,只敢在他身后几步外跟着。
所以唐元愿意亲近她,已经是她顶了天的福分了。
衣料窸窣擦过裙摆,在寂静的宫道上异常响亮。沈虞在前面健步如飞,身姿挺拔,从后面看过去,少年人已经长成了一道修长利落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她高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那时他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这个习惯一直没变,沈虞回头看来时,那张脸便和过去那张稚嫩的脸重合在了一起。不再是沈虞同沈鲤的脸重合,是现在的沈虞同过去的沈虞重合。
因为姜寻梅不会再恍惚将他认成沈鲤了。
沈虞放慢了脚步,以便姜寻梅跟得上来,以便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但是姜寻梅总觉得她与沈虞之间离得越来越远,如同望山跑马,终有一日马是会死去的。
御花园的灯火渐渐远在身后,前面的夹道暗下来,只剩下远处的宫灯透过来一点昏昏的光。
“那个姑娘是什么身份?”终于,姜寻梅还是轻轻问出了声。
“跟你没有关系。”沈虞冷淡地回过之后,姜寻梅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虞瞒她的事越来越多,她想了解却只能通过沈虞了解,因为她连沈虞每天会去哪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开始她想做了女官给沈虞改善生活,可沈虞连她的钱都没要过。
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连衣服沈虞都不要她做了,姜寻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尚功局到了,但浣衣局还要往后去。姜寻梅时常送东西给浣衣局的旧识,那些宫女们以前得她照料,自然也承她的情,帮她照顾沈虞,让沈虞能在这深宫之中留得一个家。
……姜寻梅不知道那对于沈虞来说算不算得上是家。
沈虞不让她再跟着,他的背影在夹道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修长而孤峭。
关于慕添安的真实身份,以及真实性别,这些事姜寻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虽然他同慕添安不仅投缘志向也相合,但他心里也还是带着些警惕,慕添安全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相处。
他今夜能带他撞破姜寻梅和唐元的私情,说明他早就派人跟着姜寻梅或者唐元,沈虞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是因为他迟迟不说明白他与姜寻梅的关系,所以慕添安对姜寻梅起了好奇心?意识到这点他又有些烦躁,姜寻梅就像一团包不住的火,她能温暖自己同样也能温暖别人,而那些人注意到她的光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如果要他将她熄灭,他也是不忍心的。他在努力为他们谋一个出路,到那时就可以带姜寻梅离开这个令人烦闷和痛恨的深宫。
姜寻梅喜欢漂亮华贵的衣料,总是带着歆羡又遗憾的目光说,可惜这不是做给她自己穿的。
没事。沈虞在心里暗暗地想,等他以后有了出息,就把天下所有华贵的衣料买个够,做给姜寻梅穿。
然后姜寻梅也不必跟一个太监对食,这么大年纪了也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他会认真为姜寻梅挑选的,但怎么都不能是一个太监,何况这太监也没他好看,不知道姜寻梅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也蒙了眼。
回到浣衣局,这个小破地方,连盏亮着的灯都没有,沈虞只能自己摸黑走进去。
以前是有姜寻梅在,他勉强觉得还能住,姜寻梅搬去尚功局之后,破落院子里只剩他一人,屋外还有口埋葬着尸体的枯井,让他经常睡不安稳。
该是时候离开了。他和慕添安早就商讨过之后的事,他已到了可以童试的年纪,慕添安可以借机将他送出宫去参加科举,到时候再让他母妃的娘家帮他打点。
当然沈虞也可以选择直接回到赵家,他祖父的家,说明一切,然后留在京中进国子监学习,经过考核便能够直接领官职。
却不知道离开之后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姜寻梅,所以他一直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