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栏、石狮、干涸的河床、疯长的芦苇。
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她身上带着沈闰的琴谱和陆昭昭的诗稿。
两样东西隔着千年的距离,现在被她同时带到了同一座桥上。
她站在桥头,没有立刻走上去。
月兔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桥头的石狮子旁边,捣药杵横在膝盖上,“你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冷灵淡淡道,“就是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月兔看她站在原地,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动?”
冷灵没有回答。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动。
不是犹豫,不是害怕,大概是因为走完最后这几步,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结束之后,沈闰和陆昭昭会怎么样?他们会在某个地方相见吗?
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忽然觉得,做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
玄溟走上来,站在她右侧,没有催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我陪你走上去。”
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迈步走上桥面,他走在她旁边,月兔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这一次她没有叽叽喳喳,安静得像换了只兔子。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冷灵站定了。
一直安静的月兔突然挡在了她面前。
“等一下。”
冷灵低头看着她,“你又要做什么?”
月兔把捣药杵一横,摆出一副,要过此桥先过我这一关的架势。
“我有话要说!很重要!”
冷灵点了一下头,“你说。”
“第一。”月兔用捣药杵指着她的鼻尖,“你要答应我,扛不住反噬的时候先跑,别硬撑。沈闰等了千年,不差多等你养伤的那几天。”
闻言,冷灵愣了一下,“……行。”
“第二!”月兔把捣药杵换到另一只爪子里,“你要答应我,事了之后教我弹《参商》!我也要会弹!万一以后我遇到一只公兔子,我也可以给他弹曲子!”
冷灵沉默了两秒。“你一只兔子……”
“兔子怎么了?兔子就不能有情调吗?月宫主管也是要谈恋爱的!”月兔反驳道。
“好,我教你。”冷灵有些无奈,但还是答应了她。
“第三!”月兔走到玄溟脚边,用捣药杵戳了戳他的靴子。“还有你!”
玄溟低头看着她,“嗯?我怎么了?”
月兔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正儿八经道:“你帮她扛反噬的时候,要扛的认真一点!不要装成我只是顺手!要扛得大张旗鼓!扛得惊天动地!让她知道你扛了!”
闻言,玄溟愣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你不能每次做了好事都跟没事人一样走开!你得让她知道!不然,她永远不知道你多在意她!”
玄溟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月兔这才退回来,重新跳到冷灵的肩上,捣药杵朝前一指:“好了!没有后顾之忧了!开始吧!”
冷灵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月兔,又看了看玄溟。
玄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的耳尖,在晨光里好像有一点发红。
冷灵没有揭穿,她把沈闰的琴谱从袖中取出,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
但,“此曲献予陆昭昭”那六个字还很清晰。
她又把陆昭昭的诗稿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桥栏上,然后她退后半步,抬起右手,指尖凝出星辉,很淡,淡得像是凌晨最后一颗星星的光。
她把那一点星辉点在琴谱和诗稿之间,不是分开它们,而是连接它们。
星辉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在两样九五之间搭了一道极细的光桥。
桥面震动了一下。
冷灵感觉到脚底传来震颤,不是危险的震动,更像是一种回应,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碰醒了。
桥栏上的玻璃罩下面,那行“商星亮了,你没回。”的字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原本被风化的笔画变深了,像是有人用墨重新描了一遍。
然后,冷灵看到了。
两个人站在桥的两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看不清脸,身形是半透明的,像光透过薄云投下的影子。
东边那个穿着浅灰色的长衫,手里好像攥着什么。西边那个穿着青色衫子,头发垂在肩上。
他们隔着桥看着彼此。
没有人说话。
桥面上只有风过芦苇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阅旧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