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闰看着她的虚影,那些正在消散的边缘,他轻声道:“我也写了一首,在曲谱的最后一页。”
“……什么?”陆昭昭问道。
“没写完,最后一句留空了。”沈闰强挤出一抹笑容。
虚影越来越淡,陆昭昭的轮廓像是被晨光融化了边缘。
但她还在笑,笑得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听沈闰弹错音的那个晚上。
“那等你写完了,再弹给我听。”她道。
“好。”
星光彻底消散,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河水重新响起。
桥面上只剩下冷灵,和桥栏上两样被星辉包裹的物品。
曲谱的扉页上,“此曲献予昭昭”那行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极淡的新字迹。
“昭昭,最后一句,我想好了。”
后面是一串音符。
冷灵低头去看,最后一个音符没写完,笔锋停在半空,像是写字的人忽然被什么打断了,又像是他故意留下一个缺口,等另一个人来补。
月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些许的哭腔,“冷灵……他们……他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冷灵把曲谱收好,“参宿和商宿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夜空。”
“那不就是永远见不到了吗……”月兔抽啼道。
冷灵抬头看着天,晨光已经把星星都淹没了,商宿落了下去,而参宿还要等到黄昏才会升起。
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她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忽然想起陆昭昭的那句,明天还会亮的。
“见不到。”冷灵道,“但知道彼此还在亮,对沈闰和陆昭昭来说,也许已经足够了。”
月兔沉默了一会儿,把捣药杵抱紧了些,“冷灵,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你和那个面摊……”
闻言,冷灵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兔立刻闭嘴。
但她没有否认。
冷灵转身,桥的另一头,玄溟这个黑袍男人靠着一棵老柳树站着,铜镜挂在腰间,兜帽半遮着脸。
晨光照在他的肩头,把黑色衣料上的灰尘,照得分明。
然而,桥栏上,“商星亮了,你没回”那行字下方,凭空多了一行小字。
“我回了,只是晚了一千年。”
星光不再动荡,听天上的参星和商星,依旧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但他们的位置,似乎比之前近了一点点,近到肉眼看不见,但星星们自己知道。
“走吧。”冷灵从玄溟身边经过。
玄溟跟上她,与她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路,他薄唇微张,“沈闰最后那句没写完的音符,你知道是什么吗?”
冷灵摇头。
“那首曲子最后一节,原本就是一段问答的旋律。前七句是一个人在问,后七句是另一个人在答。沈闰写完了问的部分,最后一句是离给人答的。”
闻言,冷灵的脚步顿了一下。
玄溟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晨风中飘过来,平平的,没什么表情,“他等了那么多年,其实不是在等陆昭昭来找他,是等陆昭昭把那个答案唱完。”
冷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像是旧锁被松了一扣。
月兔在她肩上,小声嘟囔道:“冷灵……他好像在说她自己。”
冷灵没有搭理她,而是快步跟上去。
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两个并排,后面一个圆的,歪歪扭扭地缀着。
回到旧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冷灵走进耳房,在那张旧琴前坐下来。
月兔趴在门槛上,玄溟靠在门框边,两人都看着她。
“你要弹?”月兔问道。
“嗯。”冷灵道,“弹完就结束了。”
她更想知道,最后的音符到底是什么。
冷灵把琴谱拓印放在琴面上,手指搭在琴弦上。
弦很松,声音低得像老人在叹气。
她拔了一下,琴弦发出“嗡”的一声。
低,但很干净。
然后她开始弹。
她没有看谱,谱子她已经记住了。那首《参商》的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的时候,旧宅的灰尘似乎都在空气中停了一瞬。
琴声不高,不激昂,像一个人子啊深夜的书房里抄了一本书,抄了很久很久,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页。
琴声干净,缓缓地述说着沈闰对于陆昭昭那说不出口的爱意。
冷灵弹完最后一段,琴弦的余音在空气中盘旋了很久,像是一只飞累了终于落下来的鸟。
她把手放在琴面上,琴弦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热。
她好像知道沈闰那没写出来的那些了。
玄溟靠在门框上,他的手放在腰间的铜镜上,镜面泛着微光。
月兔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进来听?”
玄溟眼神依然看向冷灵,“我在听,不用进去。”
然后,他顿了顿道:“沈闰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陆昭昭,但他等到了他的曲子被人弹出来了。”
闻言,冷灵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在说我?”
玄溟道:“我是在说……等待本身,就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