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清醒的吗?是抱着多大的希望,才会把一卷逆解法沉入忘川,并留下转交冷灵的嘱托?
银丝线解开了。
她握住那卷黑色绢布,感觉到布面上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暖意。
那是太阳的温度,几千年来未曾散尽。
她正要上浮,河底的石缝里突然涌出一股暗流。
不是水流,是一股由无数黑色的,细如发丝的怨念组成的暗潮。它们从河底的淤泥里翻涌起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和手腕。
那是沉在忘川底部的亡魂的执念。
有些忘得太久了,只剩下一团漆黑的怨气,不再属于任何活物或死者。
它们感应到冷灵身上流出的星辉,像一群饥饿了很久的东西,开始拼命地往上攀爬。
冷灵挣扎了一下,但那些黑色细丝越缠越紧。
她的星辉流失得更快了,胸口开始发闷,肺部像是被冰水灌满。她下意识地拽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链。
岸上。
玄溟感觉到链子猛地一紧,他立刻收链。铜镜在水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链子开始回收。
但水下的黑色细丝还在往上爬,像是要把冷灵拽回去。
“她在水下被东西缠住了!”云妉跳起来,“风涧!你的古简能不能——”
风涧已经合上了古简,快步走到栈道尽头,蹲下,将右手浸入水中。
他低声念了一段极短的咒语,掌心的青光顺着水面扩散开,像一层薄冰封住了河面的波纹。
那些黑色细丝在青光触及的瞬间松开了,不是被消灭,是被短暂地冻住了。
冷灵借着那一瞬间的松弛,拼命往上游。
她的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卷黑色绢布。
终于,她的手从水面上伸了出来,玄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忘川河里拉了出来。
她趴倒在栈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全身湿透,晨光发绳还缠在左手腕上,完好无损。
右手紧紧攥着那卷绢布。绢布表面完好,金粉写的字没有被水泡烂。
见状,云妉连忙蹲下来拍她的后背,“冷灵!冷灵你没事吧!你脸色比冥界的鬼还白……”
“你见过冥界的鬼吗……”冷灵咳嗽着说,“……它们本来就是白的。”
“那你比它们还白!”云妉急得铜铃乱晃,“风涧你快看看她有没有事!”
风涧蹲在冷灵对面,用古简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收回手,“星辉流失了大约三成。不算致命。但下次再下忘川,你需要养一年。”
冷灵缓过气来,翻身躺在栈道上,仰面看着冥界灰白色的天空。
月亮还挂在天顶,冷得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她把那卷绢布举到眼前,布面上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替我跟她说。”她低声念了一遍,“姐,你想跟我说什么?”
“等你打开就知道了。”玄溟站在她旁边,铜镜已经收回腰间,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冷灵坐起身,解开绢布上的银丝线。
绢布摊开,里面是一卷薄薄的金色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是曦光的,但和忘情司创立令上那种收敛的锋利不同。
这卷帛书上的字迹潦草,急促,有些字甚至写到一半就歪掉了,像是写信的人被什么力量打断了思路,又拼命赶回来继续写。
帛书开头第一行写着:
「吾妹——
若你看到此卷,说明忘川愿意让你找到它。
忘川不会认错人。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以下是我在清醒时写下的全部真相。
请务必一字不漏地读完。
因为下一次,我不确定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
冷灵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发抖。
云妉和风涧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给她留出空间。
玄溟没有后退,但他转过了身,背对着她,像一座沉默的石碑,替她挡住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冷灵低下头,开始读。
她读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西边移到了中天,久到云妉在岸边蹲得腿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久到风涧默默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备用的古简,开始在石板上做摘要记录。
久到玄溟的铜镜在夜风中发出细小的,像叹息一样的嗡鸣。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经快亮了。
冥界没有真正的日出,但忘川河岸的彼岸花会在天亮前变得更深,深到近乎紫色,像被一夜的霜染过。
冷灵把帛书小心地折好,放回黑色绢布里,重新系上银丝线。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玄溟侧身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指扣在她肘关节下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扶一件容易被碰碎的东西。
“写了什么?”云妉凑上来,又赶紧退回去,“算了算了,你要不想说就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