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抄了三个月卷宗,阁里的老鼠看见我就搬走了。估计消息传到了冥界,鸟类可能也知道了。”风涧缓缓道。
云妉沉默了半拍,“……老鼠搬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在阁里读了三个月除鼠术的古籍。”风涧面不改色,“虽然没施法,但老鼠可能感觉到了潜在威胁。”
冷灵走在风涧后面,听到这段对话时嘴角动了一下。
玄溟走在她身边,黑袍的衣摆掠过路面的白色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从第三渡口出来之后,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疲惫,像是刻意在拖延什么。
冷灵注意到了。
她放慢脚步,等云妉和风涧走到前面去了,才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玄溟沉默了两步,“在想等会儿见到我父亲,他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冷灵问道。
“……三千年前。我离开阎罗殿去守忘川的那天。”玄溟答道。
冷灵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千年前的离开,他守了忘川三千年,期间再也没有踏入阎罗殿一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玄溟答应带她去阎罗殿,意味着他打破了自己三千年的誓言。
“你守忘川的期限到了吗?”冷灵问道。
“没有。”他说,“还差七十年。”
“那你现在回去——”
“我不是为了自己。”他打断了她,“我是为了你。我欠你的。”
冷灵站在原地,看着他。
玄溟也停了步,月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黑袍的肩线上勾出一道冷白的轮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冷灵注意到他握着铜镜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
“你欠我什么?”她问。
玄溟没有立刻回答。
前面的云妉走出了一段距离,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声:“冷灵?玄溟?你们在赏月吗?冥界没有月亮……”
“来了。”冷灵应了一声,又看了玄溟一眼。
他松开了铜镜,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
冷灵跟在他身旁,没有再追问。
她感觉他像一卷被折叠了太久的帛书,内页的折痕太深,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慢慢展开。
阎罗殿出现在路的尽头时,冷灵的第一反应是,它比天庭的南天门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座巨大得超出常理的黑石建筑,正面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两扇高约十丈的铜门,门面上铸满了浮雕。
浮雕的内容不是神佛,是众生。
生、老、病、死、爱、憎、离、合,人间三千种苦相被压缩在这两扇门上,每一张面孔都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铜面上走下来。
云妉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铜铃都不响了。
风涧合上古简,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
“这两扇门……”云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上面的人脸在动。”
“它们本来就会动。”玄溟走上前,将右手按在铜门的门环上。
“冥界阎罗殿的大门记录着所有进入冥界的亡魂的面孔。每一张脸在这里停留一瞬,然后被下一张脸覆盖。所以你看上去它们在动,其实是三千年来的亡魂在轮流经过。”
云妉后退了一步:“那我进去的话,我的脸也会被刻上去?”
“你不算亡魂。”玄溟说,“所以不会。”
“那就好。”云妉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这辈子最后一次照镜子是在阎罗殿大门上。”
风涧瞥了她一眼,“你平时也不怎么照镜子。”
“我照的!我只是不跟你分享!”云妉立马反驳道。
冷灵听他们拌嘴,原本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分。
她走到玄溟身边,看着他按在门环上的手。铜门在他掌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向内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前厅。
厅内没有灯,但四壁嵌满了夜明珠,发出幽蓝的光。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石砖,石砖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极细的银线。
那是冥界的地脉,与忘川河相连,整个阎罗殿的地面就是一座巨型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