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着门板传递过来的温度。烫的,比日神殿外壁还要烫几分,像是有人把脸贴在门板的另一边,隔着一层木板用体温在传递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但嗓子里像是灌了沙子,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干裂的地面上硬拽出来的。
“……你来了。”
冷灵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没有动。“我来了。”
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冷灵以为对方已经走开了。
然后那个干涩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看了我的信。”
“看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在信里写,求你了。”冷灵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三个字。”
门那边又沉默了。沉默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长到云妉和风涧从屏障裂隙那边赶过来,长到云妉看到冷灵贴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大气都不敢出。
长到旺财蹲在冷灵脚边,把脖子缩进了羽毛里。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门那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们说我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一些碎片。日神殿外的梧桐树。朝光镇那根缺了齿的木梳子。还有一个……有一个给我系发绳的人。不记得她叫什么。但记得那根发绳的颜色。”
冷灵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
“你的发绳还在。”冷灵说,“我系着。”
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有人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又像是有人在哭,但哭得很克制,不想让隔着一扇门的人听到。
“……我烧了好多东西。”
曦光的声音在发抖,“我怕忘了。我把记得的写在纸上,写完之后看一遍,然后烧掉。因为如果我不烧掉……他们会把它拿走。”
“谁?”
“忘情司的人。每隔三天,他们会来检查我的记忆。把我这几天想起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拿走。我以为我不烧,他们就拿不走。但后来发现,他们连我烧过的都能读出来。烧掉的纸灰里,他们也能看到字。”
“那你刚才烧了什么?”
门那边停了一下,“……你小时候画的那片夜空。”
冷灵的呼吸顿住了。她小时候在日神殿的地砖上画过一片夜空。
用星辰的碎屑撒在地上,拼出北斗七星的形状,然后拉曦光来看。
曦光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等以后你不在了,我就把它画在墙上。”
“你把它画在墙上了?”冷灵问道。
“画了。”曦光的声音在发抖,“画在日神殿最里面那间屋子的墙上。后来他们发现了,让人刮掉了。我又画了。又刮了。画了十三次,刮了十三次。最后我想……算了,记在脑子里吧。”
“记在脑子里的忘情司也要拿走?”
“他们说那不属于太阳神该有的记忆。”曦光说,“他们说那是冗余。是干’。是曦和残魂。”
冷灵的指尖压在门板上,微微陷进去了一点,门板上留下了一排淡淡的白印。
“你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门那边没有立刻回答。冷灵听到一阵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压抑什么。
“……有时候信。”曦光终于说道:“有时候不信。但我想信。因为如果不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个世界里。”
旺财从冷灵脚边站起来,走到门缝处,把喙塞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用力往里顶了一下。
门板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打开。
“别让它推。”曦光在门那边说,“门是封印。它推不开。你也推不开。”
“那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你?”
“等你停下查忘情司。”曦光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几乎是在恳求的语气。
“别查了。求你。你每查一点,他们就会从我这里拿走更多。”
“你让我停下查……那你自己停了吗?”
门那边安静了。
冷灵继续说,“你创立忘情司的时候,有人问过你想不想吗?他们说是你自己选的,但那一小片烧剩下的纸角上写着不是替罪羊。”
说到这里,冷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那后面还有字,你想写的是什么?”
“……我忘了。”曦光说。
“你骗人。”
“我……”
没等曦光说完,冷灵打断道:“你以前说忘了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你刚才是平的。”
门那边传来一阵极低的,像是含着泪水的轻笑,“……你还能记得这个。”
“我什么都能记得。”冷灵说,“你烧掉的那些东西……我都能记得。”
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穿过大殿,掠过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吹得灰烬末梢轻轻扬起又落下。
旺财的羽毛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它缩了缩脖子,往冷灵的脚边靠了靠。
门板上的温度忽然升高了一瞬,又回落下去,像是有人在那一侧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