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戳它就要生气了。"流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小筐人间带回来的山楂,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我不吃。"曦光说。
"给你妹妹的。"
曦光转头看他。"……你找到她了?"
"没有。"流光把山楂放在窗台上,"但万一她来呢?"
"她不会来。"
"万一呢?"
曦光看着那筐山楂。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确实像她妹妹没事干的时候会在星空中画的那种圆形的小星。
"……那放那儿吧。她要是来了,我给她吃。"
流光点点头,在旁边坐下。他们两个都不说话,各自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沉下去,天庭的琉璃瓦被染成一片暖橙色,像整座宫殿都被泡进了蜂蜜里。
"她有没有回过你的信?"流光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我写了。"
流光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曦光低下头。
她把那盆小太阳花端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花盆的边缘。
"那封信被截了。我知道。忘情司的人截的。羽毛沉到忘川河底了。"
"那你?"
"我知道它沉了。"曦光打断他,"但我还是写了。因为……写的过程本身,就像把想说的话先寄出去了。她收到收不到,是另一回事。至少我说过了。"
流光看着她。
金红色的光在她身周明明灭灭的,像一盏被风吹得不太稳的灯。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关在日神殿里几千年的姑娘,比她看起来要坚强得多。
"你不难过?"
"难过?"曦光说,"但难过有什么用?难过又不能让她回来。"
"那你怎么不想办法让她回来?"
曦光停了一下,然后把花盆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暂时还没想出来。但我在想。"
流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今天来,不只是送山楂的。"
曦光转头看他。
流光把纸展开,上面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用炭笔画的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榕树底下,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漏出来,在地上洒成一片亮斑。树的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
"这是我让人间的一个探子画的。"流光说,"你妹妹几年前路过一个村子,在那儿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然后走了。画里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小小的黑色影子,"是你妹妹在那里遇到的一个人。一个男孩。"
曦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探子只说他蹲在榕树底下,你妹妹跟他说了会儿话,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起了什么名字?"
"不知道。探子不敢靠太近。"
曦光把画拿起来,凑近了看。
榕树,银白色的光,小小的黑色影子。她妹妹蹲在那个男孩旁边,侧着头,好像在说什么很认真的话。
那种姿态她太熟悉了,冷灵认真的时候,就会微微歪着头,像在数星星的排列顺序。
"她给他起名字了……"曦光轻声说,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她给别人起名字了。她以前只给我起过名字。"
她笑了。那个笑里面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原来你也会跟别人说话"的,微微带酸的欣慰。
"……她长大了。"曦光说。
流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里,曦光一直在看那幅画。
她把画放在窗台上,和金红色的小太阳花摆在一起,时不时瞥一眼。
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刻进心里。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
她只知道,在她不在的地方,她妹妹还在跟别人说话,给别人起名字,蹲下来,认真地看一个人的眼睛。
那就好。
只要她还愿意蹲下来跟别人说话,就说明她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封起来。
"……你把那幅画留给我行吗?"曦光问。
流光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画的。"
"谢谢。"曦光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是她放最重要的东西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一枚碎裂的星辉手环的碎片,一根银白色的头发,以及一片从她们第一片天地带来的,已经干枯了的叶子。
她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幅画。画上有她妹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小黑点。
她不知道那个小黑点会等很多年。会变成另一个人。会再遇到她妹妹。
但她现在只是把那幅画收好,然后坐回窗台上,继续看星星。
金红色的光芒又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