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的心情糟糕得离奇。而这种糟糕正以极其精确的方式倾泻在除了斯莱特林以外所有学生的身上。他每天不是忙着给格兰芬多扣分，就是忙着刁难学生。他给赫敏的魔药论文打了八十分——理由居然是因为所有的答案都是从书上搬来的。他上课的时候没到难题就挑选哈利回答，再冷嘲热讽地欣赏他答不出的样子……其中，纳威是最可怜的——他只是因为烧化了一个坩埚，就被斯内普罚去给一大桶长脚的癞蛤蟆开膛破肚。这个无助的小男孩差点因此精神崩溃。

但斯内普居然对穆迪本人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这是很不常见的——每当斯内普在走廊或者礼堂碰见穆迪的时候，他总会把目光移向别处，似乎总要躲避穆迪的眼睛——不论是那只正常的小黑眼睛，还是那只滴溜溜转个不停的蓝色魔眼。

然而哈利居然破天荒地与斯内普步调同频了。这就是第二点理由——不知怎的，哈利也不愿意对上穆迪的眼睛。每当对上那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哈利总会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这让他不太舒服。

·

然而，不论哈利的境况和想法如何，在星期四的下午，第一堂黑魔法防御课还是如约而至了。

他们三个来的算是晚的——其他学生都眼巴巴翘首盼着穆迪的课堂。其他上过黑魔法防御课的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地赞扬穆迪的教学，这让大部分格兰芬多四年级学生都十分期待。只有哈利的热情不高，等他进教室的时候，靠前的座位已经全都被占满了。

哈利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了空座坐下，赫敏和罗恩则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身侧——他们还是不和对方说话。

学生们都拿出《黑魔法：自卫指南》放在桌上，教室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从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蹬蹬蹬的声音。

穆迪踩着他那只木腿走了进来，样子和平常一样古怪吓人——伤疤连成一片，脸上几乎看不出一块好肉。他那只蓝色的魔眼正在眼窝里疯狂地转动着，朝四面八方看去，就好像在监视每一个角落。哈利不由移开了目光，低头看向了书上的课本。

但弗雷德、乔治和李说的一点也没错，穆迪的教学方式真的不同。他一开始就粗声粗气地让所有学生把课本收起来——“你们用不着。”他这样说。在简单的点名之后，他就点明了自己教学的方式——他要直接给学生们展示非法的黑魔咒长什么样子。“你们需要知道你们在面对什么。”他用拐杖敲了敲地板，说道，“黑巫师攻击你之前是不会把他的打算告诉你的。你必须做好准备，提高警惕。”

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在为不用课本而感到兴奋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大部分学生都被震慑到了。

然而穆迪却没有继续讲课，而是停住了。他的那只魔眼猛地一转，对准了第三排的靠窗位置：“在我说话的时候，你最好把那玩意儿拿开，布朗小姐。”他的黑眼睛仍然盯着全班，而那只魔眼却独立地看向拉文德的方向。

哈利往前方看去，拉文德正坐在那里。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正拿着一张羊皮纸递给帕瓦蒂看。那张羊皮纸是在桌子底下的——于是哈利明白了：穆迪的魔眼真的能穿透屏障。

就在下一秒，那颗魔眼突然骨碌碌地重又转动起来，在眼窝里猛地往上翻了一下，又剧烈地四处滚动起来。穆迪重又开口了：“不可饶恕咒——你们大多数是没有见过的。书上对它们的描述，那几行字，根本不能告诉你们它们真正是什么。”

他停顿了片刻，用那双黑眼睛扫视了寂静的学生门一眼，声音低沉了下去：“但我知道，就在这里，有两位同学亲眼见证过，甚至经历过——”他的魔眼倏地停了下来，直直看向哈利的方向。那目光是那样锐利，就好像一把尖刺。

“那么——能告诉我那个咒语叫什么名字吗？”穆迪说道，“波特。”

哈利的呼吸顿了一瞬。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的手被握住了——赫敏猛地在桌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手指紧紧扣住了他的手心。

几个呼吸之后，哈利站了起来。他的手垂在了身侧，依然与赫敏的手紧紧握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夺魂咒，教授。”

穆迪的魔眼轻微动了一下，那只蓝色的眼球在眼窝里极其细微地转了转——就好像他在透过木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似的。哈利的胃部涌上了一种不适的感觉，但他没有松手，赫敏也没有。

于是穆迪又开口了：“很好——你还记得自己被施咒时的感受吗？夺魂咒可不是一个容易抵御的咒语，这需要很强的人格力量——但你似乎掌握了。”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都紧紧盯向了哈利。

哈利察觉到一丝细微的颤抖从赫敏的手上传来。沉默了片刻后，他简短地回答道：“所有的行动都不受自己控制。”

“啊，是的。”穆迪说道。他的那只魔眼睁得更大了，看上去几乎要掉出来。他又问道：“还有吗？”

哈利抿住了唇。

一阵沉默后，赫敏忽然站了起来。

她快速地说道：“夺魂咒的中咒者会丧失自主意识，完全服从施咒者的指令，仅感到愉悦与顺从。”她把教科书上的标准描述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语调却有点儿颤抖。

“我没有提问你，格兰杰小姐。”穆迪粗声粗气地说道，两只眼睛同步转向了她，“并且——仅仅用标准答案是不能了解黑魔咒的。”他的嘴角似乎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

但穆迪没有继续追问，他终于放过了哈利，让他跟着赫敏坐下了。哈利坐回椅子上时才发现后背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紧接着，穆迪从讲台的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有三只大黑蜘蛛在爬个不停。罗恩似乎缩了缩身体，但哈利已经无暇顾及了。因为穆迪把一只布满伤疤的大手伸了进去，从中抓起一只蜘蛛放在讲台上，接着，他举起魔杖，直接念道：“魂魄出窍。”

那只蜘蛛立刻停止了挣扎。他开始绕着圈翻跟斗，像是一个玩具似的左右扭动。随着穆迪一抖魔杖，它仅支了两条后腿就站了起来，开始在桌上挑起踢踏舞。似乎有几个学生笑了。

但哈利和赫敏相握的手几乎被汗湿了。哈利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一天会代入一只蜘蛛的感受。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目光从蜘蛛的身上艰难地移开，放到了穆迪那只又开始疯狂转动的魔眼上——不知怎的，哈利感觉那只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幸而，穆迪最终把那个蜘蛛抓了起来，重新放回了玻璃瓶里。

他开始提问有哪些些别的不可饶恕咒了——这次是纳威回答的，这让不少同学吃了一惊，毕竟他通常只在草药课上才会主动——他回答了钻心咒。

在给另一只蜘蛛施展了钻心剜骨后——那只蜘蛛在讲台上极其痛苦地抽搐着，让几乎所有学生都受到了惊吓。穆迪又开口了：“那么……还有谁知道什么别的咒语吗？”

学生们的表情都很不安。这次，没有人举手。

穆迪的那只魔眼又在转了，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最后又停在了哈利的方向——

刷的一下，赫敏瞬间举起了手。

“你说吧。”穆迪说道，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阿瓦达索命咒。”赫敏说道。她被哈利握住的那只手感受到一阵疼痛——他的手在她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就猛地收紧了。

“是的。”穆迪对着赫敏露出了一丝微笑，却在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是的，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厉害的一个咒语。阿瓦达索命咒……杀戮咒。”

穆迪把手伸进玻璃瓶，掏出了最后一个蜘蛛。这只蜘蛛疯狂地挣扎着，穆迪刚把它放在讲台上，它就立刻开始逃跑。八条腿疯狂地往角落奔去。

但穆迪举起了魔杖。

“阿瓦达索命！”

一道耀眼的绿光闪过，几乎把整间教室都照成了惨绿色。似乎同时还有一阵杂乱的声音，仿佛一个隐形的庞然大物从空中飞过。那只蜘蛛翻了过来，八条腿朝上，仰面躺在了桌上。

它死了。

许多学生发出了惊呼，罗恩差点往后摔在了地上。

穆迪把死蜘蛛从桌上扫到地板上。

"很不美好，"他平静地说，"令人很不愉快。而且没有破解咒。没有办法抵御它。据人们所知，只有一个人逃脱了这种咒语，他此刻就坐在我的面前。"

他又看向了哈利，全班全部的同学都扭过头来望着他，几十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但哈利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事实上，他连穆迪刚才说的话听得都是朦胧的。就好像那些话都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模糊不清。他的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瘫倒在地板上的蜘蛛——它蜷缩着的腿，一动不动的黑色躯体。

那道绿光停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的父母就是这样死去的。只是绿光一闪，他们就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他一直知道这道绿光是什么样子的——在那摄魂怪引起的噩梦里，他看到过无数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现在他知道了，这道绿光和他记忆里的没有区别，就是这样——只是绿光一闪，死神就匆匆赶来。赫敏差点也是这样，那道绿光差点就从他自己的魔杖中射出，落到她的身上。她差一点，差一点点也变成了一具苍白的，没有生命的空壳。

穆迪似乎又开始讲话了，似乎是关于索命咒的施法条件，还有法律后果……但那些声音都是模模糊糊的，似乎在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消失在厚厚的浓雾里，哈利根本就听不清晰。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只死蜘蛛。

直到下课之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教室里的学生都大多陆续离开了，但赫敏和罗恩还坐在他的身边。赫敏注视着他的绿色眼睛慢慢聚焦。接着，她沉默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他离开了那间教室，离开了那只躺在地板上的死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