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与他碰见摄魂怪后听到的尖叫，与他无休止的噩梦一起，被他深深压在了心底。

他知道，大概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他。

他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他知道，如果他说了这另一半——大多人大概会十分惊恐、又十分可怜他。而罗恩呢，会惊慌失措。至于赫敏——赫敏可能会嗤之以鼻——

但是赫敏根本没有来看他——他所有其他朋友都来了——他连告诉她的机会都没有。

是的，赫敏整整一天都没来看他。【3】

直到罗恩在傍晚前离开，他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虽然他是她从一年级开始就认为的最好的朋友，虽然他们一起经历了保护魔法史、密室种种冒险因此友情深厚，虽然他现在正虚弱地躺在医疗翼里，但他星期一就可以出去了，而赫敏——赫敏的那些书、那些多到堆成山的作业和课程，明显都比看望他紧急，都比他重要，对不对？

他抱着光轮2000的碎片，倒在枕头里，拱了拱脑袋，又闭上眼睛。

黑狗、摄魂怪、绿光、白雾……所有的东西又朝他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他的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医疗翼。

一种浓浓的孤独席卷而来。

他忽然有些怨恨赫敏了，又感到一点儿委屈。【4】

他想起了赛场上眼镜清晰后第一时间看到的赫敏的那双棕色眼睛，想起了昏迷后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到的她的桃子眼睛。

——明明那些时候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是赫敏——明明她一直在那么专注地看他——明明她连他的每一场魁地奇都不错过。

——难道现在他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吗？——她大概又在学习，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吧？——毕竟没有谁会理解一个看到摄魂怪就晕倒，脑子里还全是尖叫和绿光的人吧！——她就天天做那些作业，看那些书吧！

·

胡思乱想间，门被打开了。

是赫敏拎着书包来了。

房间内静悄悄的，夕阳沿着窗缝溜了进来，光线到处，一切都黄澄澄的。

“哦，你终于忙完了？”哈利轻飘飘地说。

但赫敏没吱声，顶着哈利怒气冲冲的眼神，她从包里掏出来好几本书，放在了他的床边。

紧接着，赫敏抬起了头——哈利看到了她眼下巨大的黑眼圈——她终于开口了：“这两天我翻了所有图书馆关于不详和黑狗的书。”

哈利的怒气瞬间消散了一大半，巨大的惊讶顶了上来。

赫敏面无表情地翻开其中一本书——她好像是累得做不出表情了。

她指着上面的一段内容说道：“这本说关于‘不详’的黑狗只能当事人看到，但我、拉文德、克鲁克山都看见了，所以不符合。”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惊人的事情，也没看到哈利瞪大着的眼睛。

她又翻开了另一本：“这本是个民俗传说，里面提到黑狗只是人们对于未知和厄运的恐惧......并不能说明黑狗真的能象征什么。”她居然要接着翻开下一本了。

哈利终于开口了，他才从震惊里面缓过神来：“等等......什么......你......你们都看见了？”【5】

他感到惊愕的同时，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他以前一直认为，那只黑狗是他一个人的“不详”。

赫敏停下翻页的手指，抬脸回答：“在你掉下去之前，克鲁克山从拉文德手里跑走了。”她顿了顿，“我们跟在他后面，看见了大黑狗。然后你就掉下去了。”她的语气很平稳，但细听还是可以听出来一丝颤抖，“后来我和拉文德打听了一下，但是学校里没有其他人见过黑狗。”

哈利注意到她的脸色很苍白。

——所以赫敏一整天都没来，是因为在找黑狗有关的书？

虽然带着些许愧疚，但他还是觉得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他微微责怪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赫敏终于露出了点儿表情——她无奈地说：“这会吓坏罗恩的。”

赫敏关于罗恩的理由居然和他一样，哈利忽然被逗笑了。

这两天里他第一次笑了：“当时我在扫帚上也看见了这只大黑狗。”

他这两天来第一次感到轻松地回忆——有人陪伴着，阴沉沉的记忆似乎都不太恐怖了：“当时那个黑狗旁边确实有个姜黄色的东西——可能就是克鲁克山。”

赫敏似乎毫不意外似的，她点了点头。

“我之前和你们说我见过一次黑狗。”哈利和盘托出了——讲出来的感觉真好，他感觉周身都轻盈了：“但我没说，当时我差点被骑士公交车撞死。”他又补充了下当时的情况：他是怎么在黑夜里面“流浪”——怎么使出“荧光闪烁”——怎么被突然出现的“大黑狗”吓到——又是怎么摔倒在排水沟里，在看到骑士公交车的时候及时滚着躲到人行道上......

赫敏动了动嘴唇——她想责怪哈利不够小心——但是她忍住了，低下头又开始翻书：“我想......我们该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哈利突发奇想：“你为什么不试试跟着克鲁克山呢？”他近乎有些欢快地说了：“说不定克鲁克山认识这条狗！”

赫敏皱了皱眉：“克鲁克山确实很聪明......但是......”

“反正书里也没有确切的答复是不是？”哈利摆了摆手：“要不就我来，出去之后你挑个晚上开着门，我跟着他出去逛一圈。”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但是我可得关好我们宿舍的门——不然斑斑可就惨了。”

赫敏看着他轻松许多的样子，心里也似乎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终于放松了板着的面孔，微微地笑了。

窗边，夕阳的色彩已经逐渐由橙转红了——打在他们脸上，便显得那么鲜艳明丽。

一时间，房间内有些静默。

赫敏专注地看着哈利——从他凌乱的头发，到歪着的眼镜——她上手把它扶正了。

她又在那样看他了。

哈利局促地眨了眨眼——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阵古怪的扭动——但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的心底又是那么踏实......

他想——既然已经把黑狗的事情说完了......

“这两天我一直睡得不好。”哈利决心把烦恼全说了，说出来的感受实在太好了——更何况他已经憋得够久了，“那些声音总在梦里......”他移了一下目光，又把它聚焦在了赫敏脸上，——他注意到她褐色的眼睛还在紧紧盯着他——那双眼睛看起来是那么柔和、鼓励、包容，又显得那么坚定，似乎愿意为了他斩除万难——

“每次我靠近摄魂怪，我都会听到那些声音。”他的声音掺了点艰涩，但他还是继续努力地说着，

“......那是我死去的爸爸妈妈的声音.....这两天的梦里......都是这个......”他轻轻地说着，语气又逐渐变得有些犹疑起来——似乎有点害怕赫敏是否会因此觉得他不够勇敢——但随着他的目不转睛——他看到赫敏逐渐瞪大了双眼。

“我知道这个。”赫敏的眼睛有点儿泛红了——这让哈利有点措手不及——她继续说：“那次你昏迷后，我去查过。书上说，摄魂怪会吸走人身上所有的快乐，留下最恐怖的回忆。”她眨了眨眼，一颗泪水从眼角滑了下来，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点光芒，

“我想......这实在是很糟糕的回忆，不是吗？谁都会因此恐惧昏迷的。”她垂下了脑袋，但很快又抬起来看他。

她的眼中满是晶莹的不忍。

哈利觉得很奇怪——他如果是自己独自知道这些，大概是不会很难过的——但是赫敏这样看他，对着他哭，他却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真奇怪，要是别的人可怜他，他是不会接受的......

但在赫敏的目光下，他却有种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全部接住的感觉......

日光偏移，逐渐散落在他的身上......一瞬间他觉得暖洋洋的......就像婴儿回到了温暖的羊水中......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关于靠近摄魂怪时，脑海里出现的……妈妈的尖叫声——这些天来，他每次闭上眼都会听到这些声音——

“我不知道这是幻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些尖叫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妈妈似乎一直在哀求伏地魔不要杀我……”他顿住了，声色开始沙哑，

“但伏地魔一直让她闪开……”

他哽住了，偏过头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肩膀微微颤动。

他动了动唇，继续说了：

“妈妈似乎说了很多次……”他再次顿住了，

“她说……'别碰哈利'，'求求你……'”

——他的声音顿在这里没有讲完，但也不用讲出来了。

因为赫敏突然扑进了他怀里。【6】

她伸出双手牢牢抱住他的胸口，又把毛绒绒的的脑袋紧紧靠在他的肩膀上。

哈利听见她在压抑自己的抽噎。

哈利很有些猝不及防——他有点无措的张开双手——但很快又把他们搭到了赫敏肩上。

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哈利却诡异地感到胸中一片温暖——似乎太阳是从天上落到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