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一段悠扬的梵音，让围观的工人们都不自觉停下交谈，凝神细看。

林青禾耐心地修正着磨损造成的形变，反复调试着凹凸槽之间的配合间隙，修整一遍，就装配试压一次，再取下零件检查。如果零件的边缘还存在细微的毛刺，就再次拆开模具微调，如此循环往复。

哪怕林青禾现在形容狼狈，但她娴熟强大的气场，依旧让她的拆装动作如艺术家一样行云流水。

终于，在三次微调后，她启动机床试压，光滑崭新的零件从模具间脱落，林青禾又接连试压了10余件，尺寸全部达标。

目光落在这一盘合格的工件上，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回头冲着师傅骄傲地微笑：“我修好了。”

朱师傅的脸上也绽放出流光溢彩，双目熠熠生辉：“非常好，仅仅三次就调整了所有公差。就是放在模具制造上，你的手艺也够格了。”

原师傅表情复杂，既有欣慰，又有震惊，他问出了大家都好奇的疑问：“你怎么半个小时就找到了有问题的模具，你又没有独立造过模具，怎么会知道每个模具对应的零件呢？”

林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并不知道模具对应的零件，只是耍了一点小聪明。这段时间毛刺率高的零件变多，都是同一型号的，说明这一款模具用的最多。”

“拆卸模具的时候，大家都习惯把模具放在桌子的最外沿方便下次拿取。所以我就干脆把桌子外沿出现款式最多的模具都找了出来，又跟压床上面的对应，就找到了出问题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她只是运气好呢！”一开始那个好奇的学徒工一副受教了的表情。

见到林青禾不仅技术好，脑子还这么灵活，一些被笨徒弟折磨了很久的老师傅都一脸嫉妒地看向朱师傅。

朱师傅的嘴角再也绷不住，弯起大大的弧度，抬头任由大家打量。

对！这就是她的徒弟，跟她一样聪明。

原强毕竟是车间工长，这次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差点让他误了大事儿。

林青禾将凹槽配合的间隙恢复了标准，就大大提高了这条生产线上的零件合格率，也间接提高了其他人的生产效率。

他连忙将林青禾这次的优秀表现上报给车间主任，进行口头表扬。

车间其他老师傅的那些偏见也在悄悄松动，能在工具钳工上有所突破的人，都有一些真本事傍身，对于林青禾这种有实力的新人，自然讨厌不起来。

有公开表扬，就有公开批评。原师傅挨个调查，马上就发现了这一批模具的负责人，正是一开始跳得最欢的何师傅。

何师傅正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为！”

“在！”

何师傅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像朵残菊，显得更磕碜了。

“何为工作期间出现失误，影响了生产效率，扣除此次模具生产的奖金，口头批评一次。”

哪怕平时关系不错，原强此刻依旧大义灭亲。

何师傅这还是工作以来第一次被批评，他捏紧了手里的扳手，面颊涨得绯红，眼皮耷拉下来，刻意避开工长和林青禾的视线，垂眸掩下眼底的憋屈和愠怒。

但车间里却没有人帮他说话，何为其实并不算什么有实力的老师傅，虽说也是五级钳工，但他已经快60岁了。

在钳工这一行，素来有“五十一万岁”的说法，51块是三级钳工的工资，四级钳工往上就要熬资历，拼技术。很多人一辈子也就止步于五级钳工了。

想要到七级八级钳工的水平，除了工龄年限，技术过硬，更需要做出技术的革新突破或者突出的攻关实绩。这也是七级、八级钳工都极为稀少的原因。

何师傅这种快到退休年龄的，又只有一个五级钳工，虽说他一向自诩自己工龄长，是老前辈，但车间里比他厉害的可海了去了，有实力的年轻人都不太认可他。

何师傅这一次被林青禾一闹，丢了大脸，可算记恨上她了。但老头儿开口，放屁不响，大家都不拿他的话当回事儿。

林青禾失去了他的认可，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鸟失去了拖拉机。

带着车间主任给发的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大瓷缸，林青禾喜滋滋地想要出厂去国营饭店庆祝一下。

结果，还没过马路呢，就见厂门口的大树后面窜出来一个人：“姐，求求你救救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