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青禾不甘心每天都把时间花在模具合模这种简单的工作上,她不是来做质检工的。
师傅偶尔会教她一些模具制造的经验,但这年头,师傅带徒弟并没有成体系的教育方案。朱师傅一般是想到什么教什么,这也导致林青禾学到的知识不成体系,多而杂。
既然已经熟悉了模具设计、制作和调试的流程,林青禾干脆逆流而行,直接趁着这次机会,借着老师傅的模具成品,来倒推老师傅的手艺和工序。
车间里的老师傅都看出了她的目的。虽然心底暗笑她急功近利,但上次被她打脸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这些老师傅也看重林青禾灵活的头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让她在下班时间自己拿成品去研究。
林青禾拿来一堆成品模具和零件,研究了几天之后,她发现厂里生产的一种异形弧形键槽配件很有意思。
这是现今几乎所有机床通用的一种小零件。但林青禾注意到它,是因为这样一个需求量高的零件,竟然没有标准的专用样板。
异形弧形键槽配件,一听名字就知道它的零件弧度非常不规则,所以厂里干脆就不配专用样板。加工时全凭工人的经验和肉眼对比,或者与旧配件对照。
这也就导致这种零件每天都有大量的返修件以及轻微的超差件。
质检的时候,质检员只能大概看一看精度,全凭手感。如果手感不好的话,批量生产的零件就会忽大忽小,装配时会出现卡壳、间隙不稳的情况。
这让在后世见惯了大规模流水作业以及自动化生产线的林青禾非常不能理解。这样品控不稳定的零件也能售向全国,难怪安城的机械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尽管安城机械厂自太平天国时期以来就颇具规模,一直牢牢占据着安城龙头企业的位置,但不得不说,这些年因为经营管理的问题,频现衰势。
隔壁的裕华食品厂现在才是安城的经济支柱,无论是政策倾斜还是福利待遇,都远远胜过安城机械厂。
林青禾不禁想到,难怪原书中男主大学毕业后意志坚定地进了食品厂。机械厂产品老旧,领导们又集中心思内斗,在这样一个走下坡路的单位里,哪怕是安城第一大厂,都注定永无出头之日。
林青禾叹了一口气,颇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安城机械厂不缺人才。不论是高精尖技术的工程师还是技艺精湛的高级钳工,机械厂都有不少。因为给的待遇丰厚,地位高,这些人才都愿意在这安家落户,没有人才外流的情况。
既然人才这么多,为什么机械厂的效益又一年差过一年呢?
自然是因为有人捣鬼。林青禾根基尚浅,接触不到那些斗法的上层领导。但从这几次被坑的经验,她就能看出来,机械厂内斗争严重。一厂二厂加起来竟然有三个厂长,书记年纪大了,等着退休,只求稳,不想出错。
那三个厂长可都正值壮年,早盯上了书记的位置,三方斗得你死我活,不讲情面,不求自己立功,但求对方出错。这也让厂里任何一方提出的变革,都会马上被另两方否决。
技术人才们也都知道这种情况,干脆都不站队,自成体系。独立开来的好处是有一定权力,但坏处也明显,大家都在一艘巨轮上,眼睁睁地看着船沉。
林青禾却不怕这些,初生牛犊不畏虎,她也不怕自己得罪了人,钳工有自己独立的晋升渠道,厂里不给机会的话,她可以再复刻一次沪市的机遇。
林青禾想要解决掉这种异形弧形键槽配件的样板问题,哪怕那些老师傅都说了,这活儿本身就卡精度,只能凭手艺,改不了,林青禾也不想认输。
在后世那个连非遗手工制品都可以批量化生产的年代,她就不相信一个零件竟然可以没有标准。
林青禾一开始觉得,既然旧样板不准,她可以按照合格的成品零件去复刻一个标准样板就行。
凭着自己对细节敏锐的自信,她觉得复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说干就干,她马上就挑了一件装配最完美的合格品,手工描线、锉磨和仿形后,一个完美的新样板就出现了。
但林青禾忘了,零件生产不是一板一眼的照本宣科,每种金属都有自己的脾气。
零件的成品本身就是有微小偏差的,在使用林青禾复刻的样板后,偏差竟然翻倍了。使用过几次之后,样板更是出现了弧度不顺,有错痕以及圆弧过渡生硬的问题。
林青禾亲自试检零件,发现果然出现了不少误判,她有些丧气,意识到自己有些盲目自信了。
她凭借着后世的一些记忆,自以为能够领先现在的工匠思维,但人家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通过零件倒推样板吗?
前人肯定是失败过才不用这方法的。照着旧东西抄,就永远解决不了旧的误差。
林青禾将这些失败品推倒在桌子上,整个人大喇喇地伸了个懒腰,冲空气锤了几锤泄愤。
一道声音惊讶道:“青禾,你怎么还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