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一曲结束,合唱团落幕。表演余下的锣鼓声还余音袅袅地飘荡在空中,但热闹的气氛却被这一场对峙搅得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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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人群下意识压低了声量,看着两方领导这火药味十足的互呛。
王厂长看着刘前进一副哈巴狗一样的护主模样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沈科长,不管怎么说,今天你们市革委会的所作所为,我一定会如实上报给市长。”
他死死地盯着簇拥在沈科长身侧的刘前进,压下心底泛起的生理性的恶心:“你们突击检查,无提前通知,无正式文件,带一帮人进厂,不查生产,不问进度,反而肆无忌惮地点评刁难我们厂的一线员工。这是肆意干涉其他部门的事务,带坏办公风气。既不合规,也不在理。”
说着,他右手控制不住地举起食指,指着已经站起来的沈科长:“哼,我王某人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这种当面徇私,仗势搅局的龌龊事儿,绝不允许在我们机械厂再发生!”
他一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字字铿锵,当场噎得抬步想走的沈科长脚步一顿。
虽然沈科长这次的行动理亏,但被一个基层干部当众落了面子,他心底的戾气瞬间被点燃。
他收起方才故作温和的姿态,转过身子,目光阴鸷地盯着王厂长,声调似笑非笑:“好一个清正耿直的好干部!王厂长自诩一生正气,我佩服你的底气。只是我在市里这么多年,见过了太多阳奉阴违的干部。”
他故意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提醒道:“王厂长,在汇报市里之前,最好扫扫自家的小尾巴,做一个百分之百干净的人,别到头来落得一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这话说得极不留情面,阴狠至极,就差要把算计他摆在明面上了。
王厂长这辈子最是刚正不阿,还没有被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当面这样威胁过呢。
他单手叉腰,气得发抖:“你,你真是……”
可惜他话音未落,沈科长便袖子一甩,带着刘前进以及一众随行人员,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去。
一群人的皮鞋踩在黑灰的水泥地上,带起一阵灰尘,咚咚的沉闷响声就像铁锤一样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
舞台上,新的歌曲已经开始表演。观众区前排的领导们却沉默了下来,他们面色铁青,神色凝重,皱着眉死死盯住已经关上的侧门。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于主任率先回过神来,出声劝慰:“大家别动气,为这种人不值得。他们不过是扯着思想文件的大旗,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罢了。”
杨厂长也打着圆场:“是啊,他们能够整治的,也不过是那些家庭成分有问题,有把柄的问题分子。只要我们行得端,坐得正,清清白白做人,他们就算想找茬,想挑刺儿,也无从下手,奈何不了我们。”
机械厂的领导班子结构特殊。虽说有三个厂长,一个副厂长,但这几个厂长的行政级别都是14级到15级,对标的可是正处级干部。
就连于主任这些科级干部,都因为有解放前的革命背景,享有的是16级正科级待遇。
市革委会的一个小科长,就是势头再盛,气焰再嚣张,也不过是19级的副科级,更何况还没有实权,无足畏惧。
一直沉默的徐副厂长却眉头紧锁:“话虽如此,但我们不得不防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现在手握话语权,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造谣污蔑,要是给我们随便被扣上一顶大帽子……”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神色愈发凝重。是啊,现在随便一顶“□□”“修正主义”的帽子扣下来,就能毁了一个人,毁了一个家。
接下来,表演循序渐进,但哪怕气氛再热烈,领导们也都心事重重。
站在人群外围的林青禾和陆昭表情都不太好。
林青禾的心头沉甸甸的,下意识就想起了接连好几天都彻夜难眠,心神不宁的郭雪梅。
她死死地攥紧拳头,手心都掐出了指甲印。郭雪梅最近总是刻意回避他的关心,眼底暗藏着惶恐,整日都惴惴不安的。
联想到刚刚沈科长那些意有所指的试探,她心底那种不祥感愈发浓烈,像一阵浓烈的黑雾,层层笼罩在心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彻底搅乱了表演的氛围,林青禾本来就是特意过来看看车间和郭雪梅筹备的表演。
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做停留,示意同样沉思着的陆昭,两人提前离开了厂区。
并肩走在厂区的梧桐树下,午后的风带着秋意的凉爽,吹在两人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郁气。
林青禾环顾四周,看到路上行人寥寥,侧过头来看向身侧的少年郑重地叮嘱道:“陆昭,你家一定要小心刘前进。当初他既然是被我们联手赶了出去,那么这种记仇的小人,一定会耿耿于怀。”
想到陆昭平时的少年心性,她没把话说得太直白,暗示道:“没有一次性把他摁死,还让他傍上了革委会的人,他之后一定会处心积虑地报复。被一只阴沟里头的老鼠死咬住,想脱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陆昭微垂着头,认真地凝视着林青禾。他的刘海儿长了很多,还没来得及剪,挡在墨色的眼眸前,给眼底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锐气尽显。
他微微颔首:“我知道的。我会尽快打听清楚他这次借着革委会的名头耀武扬威的事情。这次一定要让他没有办法再翻身。”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周身气场冷冽肃然。
真是没想到,上次他算计得那么周全,几乎断绝了刘前进在各大工厂的所有退路,他竟然还有办法搭上了市里头的路子。
早知道,他上次就应该……
想到这儿,他悄悄抬了抬眼睫,斜睨了一眼林青禾的神色。发现林青禾的脸上满是凝重的担忧,没有对他的怀疑,心底又松了一口气。
他安慰道:“我们家在市里也有关系,我外公的事情,是被学生连累了,但在安城,我们家还不是谁都能动得了的。”
陆昭的打量林青禾没有看出来,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到陆昭努力瞪大自己的眼睛,显得真诚,反而不便再多说。
但她心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消散,陆昭被家里养得太过单纯,估计以为这件事不过是一个整治小人的正义之举。
但她作为一个了解过历史的后世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代的动荡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