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禾扶额失笑：“你可以背地里整他。为了这么个人渣，不值得牺牲你自己。”

姜霞和李秀兰两人也连连点头附和，四人怀揣着热烈滚烫的稚气，嘻嘻笑笑并肩地踏出广场。晚风裹挟着厂区淡淡的机油与铁屑味儿，这是四个人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夜晚。

看完电影后的一周里，安城机械厂的日子一下子平缓下来，各个车间间的机床声轰鸣如常，厂区里没有什么新鲜的热议话题，连日来风平浪静。

郭雪梅和姜霞赶了个大早，就去民兵报名处那儿，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填好了自己的报名表。

郭雪梅有着自己的骄傲。自从那日想通之后，她便有些刻意地避开何晏，不再刻意凑到跟前儿搭话，只是安分守己地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她这一退让，倒是彻底让陶红趁机而入，攻势势如破竹。

陶红是车间搬运组的组长，常年负责在各个车间之间负责搬运铸件和零件。

只要一得空，她就借着送物料、递零件的由头，扎进何晏这边的项目组，牢牢黏在何晏身边。

何晏生得斯文清瘦，戴着细框眼镜，常年埋首图纸与精密数据，待人素来温和有礼，不善冷面拒人，纵使被缠得无奈，也只能耐着性子应答。

俩人真是牛头不对马嘴，这不，又开始了？

“何工，你天天坐这儿画图，腰肯定累坏了吧？我昨天搬了三吨铸件，练得浑身都是劲，回头我教你抻腰！”陶红往桌沿一靠，嗓门洪亮，震得桌上图纸轻轻颤动。

何晏指尖捏着纤细铅笔，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眉眼温和无奈，轻声回道：“多谢，我这边主要是绘图和制定公差，久坐还好，不用麻烦了。”

“客气啥！咱们工人互帮互助！”陶红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大白牙，手掌蒲扇一样拍在了何晏背上，差点把何晏拍得咳出了血，“公差（cha）？你说的是公差（chai）吧，你要安排谁出差？你要离开厂里吗？我给你准备点吃的，你带在路上吃吧！”

郭雪梅在一旁安静如鸡，有些害怕地摸了摸爬满整条胳膊的鸡皮疙瘩，幸好她对何晏没意思了。要是和陶红对上，她可真怕自己被打死。

何晏扶正被震歪了的眼镜，语气依旧轻柔：“不是出差，我需要核对实样数据，我这边活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暂时没有什么搬运需求。”

陶红完全听不懂何晏的暗示，他还以为何晏心疼自己，不让自己干活呢。

她挥了挥手：“害！何工，我这人搬东西搬惯了的，车间之间每条路我都熟悉，你可千万别客气，有需要尽管喊我，我一个顶俩。”

林青禾在一旁一边握着卡尺校准模具，一边用眼角余光淡淡地扫过两人，恨不得掏出一把瓜子现场嗑起来。每天都能看到这出大戏，真是有意思。

另一边，女工宿舍里，李秀兰的日子则过得格外的忙碌充实。

她不知道从何处淘换了一大堆纯白的毛线劳工手套，无数白线缠成团堆在床头。

她最近几乎每天在仓库，不忙的时候都坐在床边拆毛线理线团，指尖翻飞不停。

她已经攒好了好几瓶蓝墨水，打算到时候兑上清水调和，给所有的毛线都染成规整的藏蓝色，在冬天到来之前给自家哥哥织一件厚实的蓝毛衣。

李秀兰的哥哥念书晚，今年已经20岁了。

早前儿，全家人都以为他会一路考学进学，打算让他上完大学再结婚。

但如今高考突然取消，他现在已经当上了吃香的八大员之一，家里便又起了心思，立刻紧锣密鼓地给他张罗起了相亲。

这个年代，女人们找个合意的婆家处处受限，难处颇多，但适龄的男青年们想挑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却并不费劲。

为了让哥哥在相亲时能够体面周正，不输旁人，李秀兰日日勤勤恳恳，埋头绕线浸染针织，半点不敢懈怠。紧赶慢赶，想在哥哥相亲前让哥哥穿上这件新的蓝毛衣。

日子平静如常，却在一周后的某个清晨被彻底撕碎。

阳光洒满大地，梧桐叶纷纷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丫上徒留一些固执的麻雀。

林青禾刚换好工服，走出宿舍区，便看见宣传栏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众人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脑袋凑得极低，相互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细碎又诡异，时不时还有人抬手指向墙面，神色各异，空气中莫名飘着一股紧绷的压抑感。

林青禾心头猛地一沉，莫名的不安瞬间攥紧了她的心口。她脚步骤快，抬手用力拔开拥挤的人群，肩头微微发力，破开攒动的人影，挤到了最前排。

一张大字报赫然贴在宣传栏正中央，黑墨的字迹凌厉刺眼：“机械厂妇联主任于今越，家庭成分低劣，其父勾结海外间谍，品行不端，居心不良，不配担任机械厂管理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