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安昉名气正盛,既为师徒,安如闲虽不在世仍常被提起,每每论及,灯火诸座各执一词,饭食之地顷刻转为辩论处所。
不知说者有无心,听者尽失意,以安昉为最,师者不在身旁,而流言蜚语绕至梦乡。
他无所谓旁人将他二人对比,无所谓源于己身的夸耀怒斥和慨叹,唯独听不得毁谤,听不得与安如闲有关的半句坏话。
但师父曾教过他,真真假假无须争辩,自在行事,乐游人间。他便不去争不细想,白日充作逍遥剑客,对月独坐黯然神伤。
直至季越携众人拜访,道出一计,“若要世人时刻记得他,那风语便永不会止下。”
许是本人不在,传闻愈发猖狂,仿佛无论何事都能与之关系,安昉费解又愠怒,何故身后还要背负骂名?
于是几人静坐长夜,待到天光初晓。
旧事悉数埋下,闲言虽散,但人去已久,名姓也一并沉入书册中。
“等某日师父归来,带它游彻街头巷尾。”
安如闲听罢,郑重其事搓了把安昉的脸,柔声安慰道:“不许难过了嗷,为师一向有求必应,这不是回来了吗?”
哄完自家伤心人,安如闲侧脸贴去叶芷身旁打探道:“骂得这么难听啊?”
“何止啊闲哥!”叶芷提起此事就来气,挽起袖摆对空气拔刀相向,“若说此前闲哥的谣闻都是大事暴言,那之后恨不得偷鸡摸狗上房揭瓦都同闲哥扯上说法。”
安如闲瞪大眼睛:“如此跌价?!”
叶芷挥刀落地拍拍手掌:“没品至极!”
安如闲蹦回人群中央,气愤摆手:“那我确实不爱听,你们处理得甚好,没让我刚回来被当耗子打。”
司爻欣喜:“那闲哥日后可有打算?”
叶芷摩拳擦掌:“把名声争回来吗?何时何地,我矻矻出力随叫随到!”
眼看安如闲要呼应加入,安昉默默比划起手势,他与粟升陆槐一人一只,将几欲翻天的咋呼小团体当即拆散。
他低头伏在安如闲肩侧,沉声请求:“师父可否先把伤养好,待到法力恢复再随他俩乱来。”
凉音入耳,听得安如闲身心舒畅,耳清目明,他闭眼享受了一番,抬眼仍是那副理直气壮,道:“如若我法力尽失已成定局,此生注定是个寻常人,你也要让我忍气吞声等下去吗?”
“不会。”耳畔清音笃定道,“届时我替师父出手,凡师父不悦,徒儿尽去之。”
安如闲反手并指点在安昉唇上,将他噤声,笑道:“骗你的,我根本没在生气。”
他虚画着圈将所有人括在内,严肃数落:“都多大的人了,还因为这点小事闹情绪呢,让我看看这些年长进没有。”
众人只当他要考问武学实操,头昏眼花撤步欲退,却听他朗声提问:“许义此举为何?”
司爻侧脸寻求答案,转头对上了同样求知若渴的几道目光,恰好朝自己望来,他红发下弯、手指上竖,把视线引到脸上,回以口型:问我吗?
叶芷无声噼里啪啦说了半天,他看向陆槐等个总结,哦,原是在说自己脑子好使!
可粟升脑子也不笨吧!他向左侧首,对上双肯定的眼神,竟是先发制人把问题留给了自己。
司爻快速瞥了眼远离人群无法视线沟通的安昉,做兄弟,在心中,如此难题,怎么着也该分担一下吧?或者软语相求,临时申个小会探讨几刻?闲哥既然这般发问,答案自是心中清明,岂是他原地站定一时半刻能顿悟出的。
四人面面相觑抓耳挠腮之际,但听安昉一本正经道:“不知,劳烦师父解惑。”
四人齐齐抬头,又惊又敬,这还是头次听说课业考察时不懂就问的。
司爻咬牙:“这小子不怕考校未过来年重修吗?”
粟升即答:“应该不怕吧,阿昉跟着闲哥时无门无派,没有课业要求。”
三人:“。”彳亍。
安如闲不动声色赏完了整场哑剧,令万物帅之最横悬空中充作椅子,向后撑跳落座,重心不稳前摇后晃时,安昉贴心搂腰拦背借力,他翻来覆去选好舒适之姿,荡着双腿轻快开口。
“许义此番作为非是针对于小太阳一人,换句话说,他盯的是这个位子。”
“他见过昔日仙尊统领之景,也历过群龙无首四散之态,游世百年,又在不同位置上看过风光,自然会去想着最合自己眼缘的,以是好景不长,小太阳登临高位,他便出手了。”
安昉褐眸扬起,向乘剑悠坐而高出自己半头的安如闲看来,“师父是说,许掌门不喜如今有人总领百家?”
“嗯。”安如闲被剑载着绕起大圈,声音断断续续飘在空中,“若他还有其他心思,季老板早该掺和了,他只将许义此人查得清楚却未动手,不正是没寻到由头吗?”
“再看神医和大厨,两家修士遍布各地,也没听出半分北辰招兵买马夺权之意,他们本身对这个位子也不强求。”
中间几人被剑风刮得发丝乱窜,比安如闲的声音更显飘渺,似懂非懂点头应着。
“当然,以上都是我的猜测,真正让我确定许义心思的,还是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