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安昉早出晚归，安如闲对此甚是欣慰，他终于记起自己除了徒弟外还有其他身份，担着重任引领半巅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当然，这都是安如闲的美好幻想。他没有偷偷爬上屋檐，也没有鬼鬼祟祟蹲在窗边，更没有一步一跟时刻盯着，都是大人了，何必执着于他人私事，就算亲如师徒，也总要给彼此留出自由才好。

于是这段各自奔忙，只朝夕相逢、同榻而眠的时日里，他把半巅里里外外溜了个遍。

各类殿室用途多样，他起初还用心记着，而后发现殿外有殿，门内是门，便彻底将名称细节从脑中赶出，凭心而游，随意乱逛。

毫无条理的赏玩中，他记下了唯一一处建筑之名——藏书室。

不论是取名还是听闻，都道着这座建筑原本只是一间小屋，用来储放少量散籍，供当时的弟子翻阅。

安如闲猜想，那时它的访客应当只有安闲、舟游和文默，再猜下去，典籍该是由几位故友所赠。安昉思虑周全，行事稳重，没道理会为如此浩大的门派辟一隅小小书屋。

后来半巅弟子日增，他便请人重修了藏书室，改动内里构造，扩大书房规模，世间最大、存量最多的书楼因此有了雏形。

但它仍只是剑修之所。

变化自何时而起无人清楚，大抵是无偿收购旧籍时错认了某册书吧。当弟子从茫茫剑谱中翻出一页灵草图解，越来越多的八卦精要、法宝器型、疑难症候详解被人寻见，消息不知怎的传遍了各地，引来众多修士意图阅览，安昉嫌弃逐个登记太过麻烦，索性一纸通告贴出，欢迎各道修士前来静习，共同进步。

本以为各家修士会取走本门典籍秘法，岂料月末总计，藏书翻了一倍有余。正所谓书越多，人越多，而来访的修士又满载而入，空手而归，看似比过年还要喜气洋洋，以致人越多，书更多。

大家甚至自发为浩如烟海的凡籍分类作别，几日忙活下来，清出了满满一架魔修典藏。众人无语，安昉亦然，一纸通告飞到魔界，将燃尽的纸灰悉数送回。

此后，凡入室书册，无论是捡来的，誊来的，还是当堂默诵而书的，皆需同道修士相证，但阅览之法却并未变化，仍是人皆可观，无需作录。

安如闲听完弟子讲解只觉不够，又到藏书室排了半日队，好容易挤进楼中，他头也不回直奔修缮传记而去。书上所载与听到的如出一辙，他总忍不住来回翻看。

纸页之上，每每出现掌门字样，他便停下来字字点着，提及掌门表态，他便合起书册闭眼想象。安昉初次移书入室的无措，改画图纸新建书楼的专注，清扫出各家零散术法的茫然，以及亲身赴魔界、留下通告和残灰飘然离去的潇洒……

他想，这书册可真是好东西，给了自己透过白纸黑字窥探过往的机会，那段不曾亲历的时光仿佛流经面前，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年少的安昉。

尽管在安如闲眼中，安昉依旧是少年模样，也永远会是那般，但他无可避免地为失散的日夜怅惘。他藏在书架阴影里安慰自己，那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于漫长岁月流光一瞬的片段，然而收效甚微，或许换作过去百年，他能轻易释然揭过不见，可是它关乎安昉，他如何也越不过。

从藏书室归来的路途无比漫长，安如闲兴致缺缺，好像落下了片缕魂魄在某个地方。

安昉对他来说算作什么呢？他不禁想。

是乖巧懂事的小徒弟，是平静生活的闯入者，是昼夜同游的常伴客。

是亲，也是故。

那自己对安昉来说，又算什么呢？

犹记得相识之始，安昉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一步不落。

鬼使神差，安如闲向后回望，雪色长发遮过眼睛再飞散，小路空空荡荡，只影也无。

胸腔中的跃动停滞刹那。

“师父。”

黯淡双眸倏尔浮华，他回首，瞧见安昉正笑着朝他探掌。

“师父在自家，怎还迷起路来了？”

安如闲搭上他掌，稍稍用力将他拽至身前，揽入怀中，“我想试试看，站在原地会不会骗到人来找我。”

他歪头笑：“你看，愿者上钩咯。”

安昉无奈点头：“是，师父这把戏也就只能骗到我了。”

安如闲眉头一皱，撒手撤到他面前，抬眸问：“为什么？”

“师父根本没在下钩。”安昉无辜眨眼，挠挠他手心。

“那你这算是……”

“投怀送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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