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法力威压,定然与寻常百姓无关,只是在如此强劲的威压之下,仍有众多修士举杯而歌,觥筹交错。
合着就压着他一个了?
安如闲往百姓堆里挤了挤,避着威压而去,随意同几位瞧着面善的老人家拼了桌,外人眼里只当是一群老者相聚而坐。
平日到楼上坐习惯了,大堂的方凳倒是许久不曾碰过,还挺稀奇,他一连换了三四个姿势都不满意。
在同桌老人慈眉善目的问候中,安如闲选了个乖巧的姿势,先是不经意间撇开长发露出面容,再是清清嗓子吆喝小二点了菜,一套精心安排的形象展示结束,竟无一人认出他来。
?怎会如此!
修士法力各个压得他喘不过气就罢了,自己怎么还成过气剑修了?难道就因为今天顶了头白发、配了件绿衣?
邻座老人好心答了安如闲嘀咕的“今夕是何年”,剑修气场忽松放下心来,原来是两百年后了啊,他还当这张脸不中用了呢!
囊空如洗的剑修大手一挥,口头替几位老人揽了费用,夹着饭消化起自己大梦百年的沉重讯息。
窗外飞来几片雪花,恰好落入小二捧来的元宵瓷碗中,只一晃便不见了。
安如闲回神,见四周换了批客,明烛油灯也已悉数点燃,在夜色里笼出块暖地,映着屋外漫天飞扬的白。
“客官您放心吃,这元宵是本店赠送,灯节临近,月圆人团圆,愿客官事事如愿。”
小二送完祝福复给桌旁添了火,忙不迭向下一桌赶去。
炭火烧得通红,抵了外来的寒风,熏人的暖里,安如闲低眉垂目,明眸轻转,看向了碗中散着腾腾热气的圆滚。
人团圆么,事如愿么……
都会有的吧。区区两百年而已,不会有人提前离场吧?
“客官,您是不是忘了结账了?”
待安如闲轻飘飘走至门口,店小二慌忙追来,凑到他身旁悄声问道。
“啊?”
好陌生的问题。
“我吗?”不太有自知之明的某白发人指了指自己。
店小二笑着点点头,这周围也没旁人了。
“那元宵确是本店赠送,但客官的其他吃食还是要付钱的。”店小二耐心同这位容貌非凡的客人解释着。
安如闲眉头微皱,咬着嘴唇似在思量什么,须臾,小二的笑都要冻僵了,他才徐徐开口,温煦如春的嗓音里却是不知打哪飞来的狂妄:“我这张脸,也要付钱吗?”
笑话,换一张脸也得付钱啊。
小二嘴角扬落几次,还是换上个笑脸:“客官,您的样貌莫说放在人群里,便是往来诸多名门修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俊朗,但俗话说得好,脸不能当饭吃,您看……”
少年倚在斑驳石墙上,端着下巴认真思索,动作分明随意,一举一动却仍衬得老墙恍若何处仙景,人似出自画中。
但哪怕是画中人,只要吃饭,就得给钱,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客官,您…莫不是没钱?”
闻言,少年点点头,竟是当场认下了。
小二:“?”那你还敢吃一下午,还替他人也揽了账。
“无妨,若是遇了难处,本店也愿帮助一二。”
小二领着玉树临风但脑子有坑的白发公子入了后厨,给他寻了个洗碗的差事,柔声教导他洗完这些就能出门了,而后转去大堂继续待客。
不足一盏茶的工夫,小二又在门口遇见了这位被上天公平以待的客人。
“公子这就忙完啦?”
安如闲真诚地点着头,双目灼灼映着烛火,正气十足道:“完了。”
正值晚间饭点,小二本就忙得团团转,无暇去后厨盯个仔细,见他如此诚恳,为他一身正气所折服,躬身向外伸出手,道:“客官慢走,夜里路滑,当心脚下。”
见安如闲只身走进雪中,虽气质出尘,小二依然忧心这公子会着凉受寒,取了把刻有“灯火”字样的竹伞相赠。
前厅不少客人早点了菜,等候已久,迟迟不见餐食端上,催小二个不停。
在灯火招呼了十几年的小二甚是费解,一声声催促中,他跑去了后厨查看情况,推门便见满地碎瓷,莹白发亮,倒确实是清洗过。
“完了”,原来是这么个完了法。
小二怔愣一瞬,唤着伙计取来新碗碟,自己则匆匆去往楼上找掌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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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伞晃悠悠行于夜色里,四下燃了灯,便是夜路也不难走,稍稍抬眸,还能借这火光赏番雪色。
但安如闲却没有这份闲心,他过路时照过铜镜,自己的面容同多年前分毫不差,众人瞧见他,也只是瞧见而已。
百年,便一点都不剩下了吗?是只有今日所遇之人不识,还是……
“闲公子!”
一声呼唤被风雪卷入伞中,打破了沉思,执伞之人脚下顿住,抬眼而视。
这道称呼其实并不常见,但对于一个死了两百年的旧人来说,足够了。
浅淡的眸子里闪过喜悦,在看清来人后不着痕迹暗了下去,不是自己想见的人,甚至不曾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