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闲素衣簪发,抱着卷轴款款行过,薄光笼了层轻纱,悄悄覆在他身上,将天地间最后一抹白染上暖色。
经过主院时,安闲被弟子拦下,认出对方是门中四代弟子后,他清声询问遇了何事。
“师伯祖,昨日是哪门哪派伤的你,我去替你报仇!”
弟子作势拔剑,剑光划过,身旁又多了几道人影,纷纷拔剑喊着“还有我”。
安闲神色不改,抱卷扫过,这咋呼的人群里还多了不少三代弟子,个个剑眉倒竖,虎目圆睁,呵出口的不再是热气,倒像是能将人烤尽的烈火。
一直被喷火的安闲茫然道:“昨日我并未出门,更未受伤。”
“我们昨个都看到了,就在山门!”
“对啊,掌门亲自带你回来的,伤势绝对不轻,师伯祖不必在我们面前硬撑!”
安闲平静道:“我确实整日待在门中,昨日在书房整理各派信笺直至夜深,确未遇事。”
众弟子知他君子作风从无虚言,摩拳擦掌顷刻换作抚剑挑光,彼此戏谑:“哎呀最近剑舞多了容易眼花哈哈!”
“可不是嘛哈哈!”方才争说在山门口亲眼所见的弟子挠头笑着,“看雪看多了,把那白发人当成师伯祖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哈”着离去,唯余安闲抱卷静思。
想来昨夜墙头飘散的白发同他们所说该是一人,此事师尊既已知晓,也无需他再禀告。
安闲抬眸,眸中雾气氤氲,额前长发碎扬,为整张面孔敛了锐气。他收起闲思,继续抱着卷轴转进层叠楼后。
屋房尽头,信鸽振翅,白羽携光而过,在风有所觉察之前遁入长空,奔向烬川。
司爻和粟升写信来邀安如闲去玩,字字句句真情实意,对他的醉酒却只字不提,恍若未闻。
安昉一眼便看出信中诸多疑点,知他们邀玩是假,打听是真,便以师父醉酒睡下为由,三两句回了信,让他们念得紧了就登门拜访。
他要好好招待贴心为师父藏酒送酒的兄弟——司爻。
毕竟粟升一般只会在饭里留毒啦。
收回悬在蓝天白云上的目光,掌门大人忽觉有人临近,立刻侧身避开一击,长剑化形于手,轻易送至身后之人颈侧。
看清来人后,安昉挥手撤了剑,散形之前不忘挽个剑花,摆出与安如闲同出一辙的姿势后才算完事,拂袖挑眉看向来人。
“师!父!”
震耳欲聋的问候险些让安昉逐鸟而去,胜在他听了这般称呼百来年,心中早有预料,才没凌空飞走。
中气十足的少年名唤文默,是安昉门下老三,年纪最小、气劲最大的一个。人和其名可以说是毫无关系,既不文静也不沉默,自百年前捡人回家至今,他的行事作风未有任何改变,看得安昉欣慰又头疼。
“师兄伤况如何了?”文默扑上前,拽住安昉广袖,仰头直直瞅着他。
安昉抬手从他头顶移到肩旁,又下移到臂上将他同自己分开,道:“无事啊,昨晚我们还一同处理了公务。”
“绝无可能!”
文默扑回,头顶马尾炸开,看得安昉忙引来阵风替他压下,守护好他半巅老三的潇洒形象。
“我徒弟都告诉我了!”
“为师真的没骗你啊!”
两人欲哭无泪,眼看要抵头拥泣自证清白,墙角悠悠转出道白衣,不咸不淡道:“师尊骗你什么了?”
“师!兄!”文默当即舍了安昉,向“身受重伤”的安闲贴了过去,“弟子们说你不省人事倒在门前,面白如纸,呼吸难惊雪片,天地为你惊骇而默!”
被冷落的安昉茫然抬头:“这都哪跟哪?”
“虚言勿传。”安闲波澜不惊,顺道为安昉作了解释,道是错认。
怎料辩清原委后,文默面上转为喜色,安昉却多了丝郁结。
细微色变被安闲收入眼底,他无心细询,同安昉一前一后去往书房。
良久,石径断停,侧门现于眼前,安昉回身转向白衣徒弟,道:“他们所说之人与昨夜误闯之人是同一人,是我师父。”
安闲像是早已知晓,又如往日般沉静,点头应着:“原是师祖,闲自入门来只从师尊口中听得师祖,未曾拜见已是怠慢,若有所需遣我去便好,无需奔忙。”
“无妨,你近来忙于内外苦事,费心劳力,师父那边有我足矣。”
安昉心乱如麻,师父那边只认容貌不识身份,徒弟这边只悟身份不解容貌,他还没想好措辞将这二人拉到桌上吃顿饭,也没想好该如何向二人解释此情此景。
更重要的是,他和几位掌门也未弄明白事因事果。
此间疑点已非重重可述,先是徒弟突然出现,又是师父蓦然归来,且两人早前似乎不知对方存在,亦不受对方影响,但又使得动同一柄剑……
安昉不由对云而望,正瞧见千秋雪肃然默立在隐隐山雾间,天光灼亮,却未将分毫韶色漫于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