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行首林立,皆是口风严的,这条胡同周边也布了人隔绝记者媒体,内里的人也不是傻子,不会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挑起事端。
“那你觉得如何?”梁迩意追问。
梁译怀微微晃着杯中猩红酒体,心中明镜不想扑灭她兴头:“还行。“
京北大本硕连读的他也是听过吴教授老古板的名声,先不说其他,能站在那位老者身旁,那能算上有真本事,单就学术圈而言,这个人能站鳌头。
场内换了爵士乐,悠扬蓝调令人放松,梁迩意跟着梁译怀见了几个退休老教授,经管学院的事她也听不明白,梁译怀这样的地位身份也不是旁人能够置喙卖瓜的。
有人精的顺势扯了最近各大高校派出团队参与六月赴往南极科考的事,梁喻简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高了。
一年没几时在人类聚居地的梁二少又在为北半球入六月后的北极考察做准备,听着这次规模不小,全球回暖脚步也越来越快,考察的价值也越来越高。
不远处,易逾白抿了口郁金香杯中的Prosecco,果香里含着白花香气,甜丝留存在味蕾久久不散,见着不远处小女孩端着落落大方的模样时,那阵甜好似渗进心尖。
现在的Vitera是如玉珍宝,是瑶光明耀,偶尔听到什么时,又自然的抚拭耳发,指尖或碰触到那蓝白尖晶石,跟她哥哥说话时又是不一样的样态。
如果可以,他现在很想吻一吻她。
因为Vitera有独一的,唯一的一面,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是任何人都窥不见的…会叫他小白,会仰着潮红的脸捏他耳朵,会在他怀里经历浪潮后慢慢绽放开,又缩在他怀里慢慢吐气不肯再出声。
可怜极了,也惹人疼惜。
“接下来怎么演。”梁迩意面上微笑,实则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她现在不想听这些长篇大论的阿谀奉承,连带着喜爱的酒水都觉无滋无味,但还是没敢糊涂冲动,因为这里的每一双眼落在她身上都有可能变味,指尖揪力掐梁译怀,焦急道:“大哥…”
梁译怀现场续写剧本,打断他们的话,不温不火,“抱歉,小妹有意来京北大上学,今天我才是配角。”
“哦?梁小姐想要读哪个专业?今天26院教授皆在,梁小姐都可了解了解。”
虽不至明目张胆走后门,但卖一个面子给未来明梁集团当家人,怎么着都是不亏的。
“生科院。”梁译怀望一望不远处,唇角勾笑。
“生科院?”一人说,“那女孩子可不算多,不过今天吴教授过来了,还有他最后一位门生,MIT博士在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果真?小妹一直对生物科学很感兴趣。”梁译怀和气地说。
幼时梁迩意就很怕这个差九岁的大哥,不仅是梁清宇对他严厉带来的冷,而是梁译怀这个人,很会揣摩人心。他要是高兴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意为难,还真就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那人听说如此,已经牵桥搭线了。
“大哥!”梁迩意将人拽到一旁,指责他的剧本实在太烂:“你干嘛!又来这套!你不要太过分!”
三四连问狂轰滥炸过来,即便这样梁译怀也不想打消“接下来”,只是说:“V,梁清宇只会比我更过分。”
梁迩意默声,她无力反驳。
回身时,昨天还接吻拥抱的人就在几步远处,Black Tie造型多了正式,一字扣戗驳领括挺拔立,让平常就寡言的人更添几分冷峻,暗门襟下悬着丝制领结,指骨捻细脚杯噙着几分笑,眉目廓然朗清,又讳莫如深探不着任何。
搭线的人介绍一番,吴教授素来不喜这场合,念叨几句,见易逾白有去的意思,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注意分寸。
此刻暖光倾泻,两个身形皆为上呈的男人望着彼此,一个凌然的淡,一个忱迹的静。
“你好,梁译怀,V的大哥。”梁译怀先伸手。
“你好,易逾白。”
梁迩意目光一动不敢动,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处。一是担惧梁译怀的接下来,二是她现在是梁家四小姐,却又任性的带着私心叛逃出境。
“还未感谢当年在大理你对V的照顾。”不管是梁喻简还是梁译怀,甚至是沈定倾和梁迩意,骨子里都有着看似和气的疏离,“她是家里最小的,从小被捧着长大,应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梁迩意乜一眼梁译怀,他在说什么东西?哪有这么糟糕…
易逾白淡声,视线不加掩饰落在边上白净无暇又瞋目气愤的小女孩身上:“不会,应该的。”
梁译怀束松了领带,瞥一眼惴惴然的梁迩意,抬腕看表,温切地说:“V,你已经很久没去看外祖,现在时间合适,理应通个电话问候。”
这是要支开她的意思。
梁迩意蹙眉,嘴唇翕张想要说点什么,又被梁译怀泠然的眸光摄住。
心有挂碍的她进了隔间小休息室,隔绝掉喧闹后的小空间并没有让她沉静下来,反倒放大了焦灼的状态,一下又一下闷击心脏。
深吸一口气,从晚宴包里翻出手机,点亮,一条未读消息——
【小白:想】
…
…
云遮盈月挡住大半自然光,胡同口古树光秃枝垂,隐昏处,两道颀长身影懒靠砖石侧,半昏半暗间给了余地伪装,也恰好说些不大好听的话。
全叔在十几米处候着,时刻盯着周围动向,见着梁译怀抬手做了个招引的动作,很快有东西抛了过来。
蜷指剔开盒,烟草气味蔓延开,混着树枝桠还未来得及融化的冷雪气,梁译怀捻一根,盒微偏,问侧旁的男人抽不抽,得到否定回答。暗中打火机砂轮擦响,漶着一声笑,影接雾,接着说:“抱歉,我们身边不能离人。”
“无事。”
梁译怀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但的确有想为难他的念头,又忍下。
易逾白会认识梁译怀,不只是在这些年观看过的的香港财经媒体或小报上的身影,还有他在京北大存档的论文,分析各行各业的供应链结构和等额价值,语言犀利,角度新奇,最重要的是…这人交了论文就撂跑了,当时易逾白的舍友还唏嘘吹浮了好一阵,感叹是个神人。
只知道是个富家公子哥,但没想到是…
梁译怀也不多解释,淡声说:“母亲怀V的时候身体很虚,都劝着不要这个孩子,但她还是降生了。V从小身体不大好,比我们更不能缺人照顾。”
易逾白不作声,静静听着,听着他从来都不知道的事,还有“不能离人”的深意。
猩红亮点,继续:“她十岁那年,司机被调换,将她带到西湾山,那夜的香港并不光鲜。”
十一年前的旧事隐私无几人知晓,繁华霓虹夜光下,也无人知那夜梁家的血雨腥风。彼时已经是四个孩子父亲的梁清宇再不念旧情,利夺族亲权柄,明梁集团此后只有一个「梁」。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有人碰了梁家最珍贵的宝贝。
风过,树枝上的纷雪被吹落些许,梁译怀却是笑了下,“这次来京北,倒比那场绑架还更让人心惊。”
没有大动干戈,只是那坚毅的心性跃比天高。
易逾白身形微颤,这话无关不离人的特殊,而是家人目睹她长成后的变化——「Vitera的心,被绑架了」。
一向不被任何东西裹挟,被围圈在中心的大小姐如此明晰地怀揣着沸腾的心,让渡一部分自我出去,这让她周身的人怎么不为此心惊。
冲动占主导的行为实在算不得高明,也促生让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可是,喜欢又怎么不是一种情绪的失衡呢,理智下的绝对平衡那叫交易,情/爱本身就是一件糊涂事。
易逾白半垂着眼,融雪的气息醒神冽冽,望一望天上皎洁月,心底难言的情绪蔓延开。
她连追爱都比他勇敢。
不管何时,他都是安静的占于下风。
甚至于她的哥哥并没有说什么尖锐的话,反而随意地平铺一件事实,都如此振聋发聩。
“虽然说这样的话很无理,但…”梁译怀顿一会,捻灭了烟,稍整领襟,“香港梁家不想和易检有更深的交情。”
这位如今的集团掌权者没有再入庭院续上酒会,走前最后说了句:“她身边不能离人。”
胡同对流风吹的急,轻飘又点到为止的话却入耳不散,此番话只有两层意思。
一、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哥哥,并不反对她追求所爱。
二、溪流是终汇海,石滩也会激骇浪。
香港梁家和最高检的“易”,不会同流,只会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