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随心所欲用“喜欢”来衡量抉择的小女孩,怎么不算是得幸福者呢。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相处交流的契机也到了一个节点,梁迩意也问她:“学姐呢,宁愿这么辛苦也不愿跟家里求助?”
暖风吹的人舒服,送来雅漾的香气,人前紧绷的心神也暂得安放。
浅川财团独女,十八成年后离家,非必要场合不以“浅川奈久”身份亮相,与时东欧美界出现异特风格策展人“Yuuki”。
“因为我也不喜欢。”Yuuki套用梁迩意的话说着,又不尽相同的更深一层,“不喜欢被人摆布。”
按摩师感受到指骨间脉搏的僵直,手上力道不由得放缓。梁迩意缄默着,藏在低处的面孔已然收了全部的笑。
纵使外边有再多的莺莺燕燕和满园孩子,浅川财团对外只“奈久”一个女儿,荣辱责任皆肩负。
相较之下,同为女儿,有三个哥哥的梁迩意确是稍加松泛。
但其实,她们都是堂皇宴会中央香槟塔的最高一阶,和平基的每一杯都大差不差,只因为被架得高,所以夺得最优一束光。
为人称赞,也为人点视。
空气温热恬静,呼吸也变得均匀通络,内间舒缓的流水声与外面绵雨声接壤重叠,按摩师温声提醒着可以换躺。
动作间,Yuuki见着梁迩意颈侧锁骨的点点红痕,任谁都能瞧出那是一场极致尽兴的欢.愉,她也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我也很是好奇,到底是谁讨得梁大小姐的欢心。”
半笑掺杂的话,也是真好奇。
瞧样还挺凶。
梁迩意听出调侃,虽只寥寥几面交谈,但内心已不自觉对“浅川小姐”这一名头有了具像化的描摹,遂也敞开较真实的一面,耳根渐热爬上红晕。
换躺,上了另种精油,更加的柔和。
Yuuki没有闭上眼,望着头顶水晶坠灯,轻声:“Vitera,你明知司徒有意,为何还要掺和进来。”
梁迩意睁眼,微侧头,最先看到的是淌扬的金发,回正,说:“因为我想从Yuuki身上学到东西,实力也需要真正的情境来安放体现。”
她想到教授邀请时说的话。
梁家小姐有的是人阿谀奉承,艺术界里呼啦几笔就能被冠以大家风范的事屡见不鲜,光鲜色彩包裹下是资本运作的灰色置换,这些她从小就知道。
没有谁不爱听漂亮话,但梁迩意听的多了,索然无味间剖析清楚利弊内核,也会想“哪句是真”?
又或是,都为假。
梁迩意欣赏Yuuki,这个人跟她有大差不差的处境,却又跟她不同。
Yuuki有锐气,她没有。
Yuuki闻听,实在地恍神几秒,场面话听多了也会对真话麻木,正如一头重复扎染的金丝实则是为了藏掩黑发的长出,此刻却是难得的真心话真心:“明年开春,我就要回日本了。”
梁迩意嗯声做回应,心里大概明晰她为什么会对Field截胡那幅画那么生气。
这不单是一幅画,而是她事业生涯中的铺垫石,有人挡了她“由自”的路,她怎么不生气。
“司徒家要一个合意的策展人,我需要这阵东风。”Yuuki不避讳的谈及,“司徒瑾将我,还有那二百五请来,就是拿准了你不会拒绝。”
梁迩意微怔,这样的利弊分析从一个全然于她是外人的口中说出,比其间内容更令人惊诧。
“这样,你还要做吗?”Yuuki抛出问,闭上眼,岿于暗。
梁迩意没有立刻应答。她很清楚,纵使她不参加这次策展,也不可能和司徒家全无联系。情境下,有Yuuki和Field的存在,能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于她,不是坏事。
而现在的交底谈话让她更确定可行性。
梁四小姐当然可以独立策展,明梁集团旗下高端画廊比比皆是,她可以穿着礼裙,执着香槟,领受不同的赞美词。
可这样的虚幻泡影不是她想要的,她也疲于扯笑应对。
总归,经历不同人生副本,是她体味生活的方式之一。
放松结束,侍生上了花茶与银耳羹,温度恒稳着,点心碟里勃朗峰形状的蒙布朗是经典的老派法式甜点,瞧着好味。
Yuuki接了个电话回来,随便团卷了下头发,拎包要走,最后说:“我要走了,想好给我电话。”
“Yuuki。”梁迩意理好领襟,重新扣上帽子,前对镜中映出那双明媚眼中的坚毅,与此同时续话:“合作愉快。”
Yuuki没有过多表情,还是一句,“资料email给你,你提的想法我赞同。”又打了个响指,“随时联系,我的小白脸要等急了。”
梁迩意:“……”
用完大半银耳羹,临街州议会大厦梯前路钟敲响,凼佯拢回,她才渐渐回神,慌张置碗找手机。
静音模式下只打进一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信息——
「?」
就一个问号?
哇,易博士还真是沉得住气。
颁个最佳忍者的奖都实至名归。
***
这是易逾白第三次到BU,打过去电话没接,想着应该还在忙就没拨回。
不一会开始淅沥下起雨来,来客入咖啡厅带进潮湿空气,触响黄铜门铃时视线往店内空间逛了圈,卡座聚了好几拨人聊天笑闹,偏最边上吧台抵颌垂眸专注的男人好似不入境,呈现一种格格不入的持静,恰是这样才吸睛。
像…美式杂志画报里夹杂着的一本权威期刊杂志,让人想要翻上一翻…
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还是内有乾坤?
好几个白女已经盯上他了,去吧台要了随餐小蛋糕预备搭讪。
“嘿!”白女在易逾白旁侧落座,扫一眼他电脑屏幕,还有边上那一捧花,拿腔拿调问着,“你是商学院的?”
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滚,红绿灯指示也被晕染成水墨画色调,男人倦冷面容间是稍许的不耐,还是淡声回了是。
白女的主动拦不住也不会轻易收手,而今以为可继续聊,又问:“骗人,明明是MIT的。”
稍加观察一下,不难看出屏幕slide右上角的校徽标识。
被戳穿的易逾白也并未觉得如何,遒劲指骨在键盘上跳跃,目光不挪分毫,回声:“知道不是还问。”
白女被这话哽住,对这冷淡态度很不悦,觑一声后走开。视线还没来得及离移,又见着这个男人接了电话。
只那么几秒,方才的淡漠好似雾气般散开,尔后三两下收拾了东西离开。括正身影迈过人行道,消失在雨幕中。
有风骨也有风度的男人,还真招人惦记。
就是没点情趣。
雨丝像穿结成的细密珍珠,淋淋洒洒湿了红砖地,玉兰和樱花也扑簌飘落,给维多利亚式街道城市添了浪漫。
梁迩意在门厅站了会,也见着Yuuki口中的小白脸,远看过去倒挺像最近模特圈露头的一位,她叫不出名字。
招待过来问了句要不要伞,或是备车送她回去,都得了拒绝,此刻也只是在边上随候。
一辆兰博基尼从街角拐进,水溅随着轮毂停息止,招待上前迎,裴芷瑶从车里下来,扔了钥匙出去,脚步虚浮眼神飘忽,残醉的酒气若隐若现,经过时也未交落眼神招呼。
在这碰见并不稀奇,她们以往也常在这做护理保养。
“芷瑶。”梁迩意叫住她,帽檐下的眉心收蹙。
冷咝咝的凉风挟着水汽进来,她被扑着,不自觉擞了下,再扫见裴芷瑶眼角的红后屏了一息,“别去那个club了,也别碰那些东西了。”
裴芷瑶回身,高跟鞋踩出闷响,凑前,“V,你不能这么霸道,自己不去还不准别人去。”
梁迩意往后退了步,眉睫羽动,本能对她衣物间存留的气味感到不适,又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劝她。
因为她说的没错,去与否,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劝住的。
就像那东西,碰了就没那么容易断舍。
可…梁迩意不想看她这般。
潮冷好似漫到心口,门厅的香氛依旧温和柔雅,可掩得住气味,藏不了变味的心。
裴芷瑶却是笑了下,眼角的红更加骇人,也往后退了步拉开距离,“V,我们从来都不一样。”
她口中的不一样好似给年少时积攒的情分拉开了距离,点破了一场虚幻。
是了,就连这里的侍生都会在她一人来时问候一句——
好久不见梁小姐。
裴芷瑶很清楚,Dover庄园有专门的SPA间,只要梁迩意想,什么都可以有。来这里消费,不过是她梁大小姐愿意配合的逗趣儿。
梁迩意失神地望着电梯门关合,裴芷瑶消失在视野中。
“梁小姐?”侍生见她脸色不对劲,低声问,“您...”
梁迩意摇头,只是觉得怅然,心脏好似被揪了下的闷胀。
她们十多岁时相识,认识的时间不算短。
夜时话谈小女孩心事,在西贡老街巷尾买食,到油尖旺赏金鱼,跟保镖玩着“躲猫猫”的游戏。
裴芷瑶总是带着她跑,还不忘跟她咕哝:“V,为什么你总是要带那么多保镖出门?”
又或是随着内地游客从普众通道溜进跑马地,挤络在如海人潮中一同欢呼,喊一句:“猴塞雷喈!”
梁迩意在想,是不是自己这个朋友当的不够好,没有告诉她保镖随侍是怕她再逢十岁时的险境,不告诉她是因为妈咪叮嘱...或许她能懂,能明白...
也能知悉,自己其实很喜欢和她一块走街串巷,喜欢那样“躲猫猫”的游戏,爱吃街边小点,分食着中环排长队才能购得的冰淇淋。
又或许,她早已发现,跑马地早已在她们到来时清了场,观众不过是梁家请的捧场。不然就她们两个女孩,很难不遭人拥挤,被乱丢的啤酒瓶绊倒...
可好像太晚了...选择如此...
芷瑶不再是十多岁的小女孩,谁都不会永远天真。
只是为什么呢。
梁迩意想不明白。
“V?”
冒着春时雨拾阶而来的易逾白落定在她面前,轻唤了声。
以为是等久了,要闹脾气的时候,可却是见着染上一层薄红,蒙着水汽的眼。
他什么也没说,虽然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她沾上的气味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只是弯身,蜷指刮了下那细腻又垂耷的眼角,背手放前,亮出一束洁白马蹄莲,笑哄着:
“又让你等了,对不起。”
梁迩意抬手拂拭掉易逾白发间的细小雨珠,唇角总算有上扬的弧度,又只是短短一瞬,转瞬扑到他怀里,嗓音也湿润润,没头脑问着:“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不懂...”
眼泪决堤好似就在一瞬间。
伴着一点点的成长,苦乐掺半揉碎进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