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联合廊览正式展出是在晚上,老太太不大爱晚间出门,也不大方便去人太多的地方。
司徒家闻听消息,很快清场半天,只为了午后半天梁家举到。
八角琉璃窗边,侍生来去几回,流动间还是只见他们家少爷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樱花旋落。
尾廊转角小跑来人:“少爷,夫人和先生叫您。”
“知道了。”
连廊末休息室,三四个造型师忙碌着,镜中的女人即使上着最昂贵的化妆品也依然掩不住眼底的精明,循着门边响动看过去,嗤道:“昨晚又去哪了?”
“我跟你说过的,今天梁家都会来,你应该早做准备。”
司徒瑾冷哼,在沙发上撑肘閤眼不语的司徒家主旁边落座,似侃似真:“父亲昨夜在哪,我就在哪。”
休息室内忙着的人都不敢吭声,知情的人也不敢言家主司徒丞昨夜还在拉斯维加斯作乐,今晨才抵波士顿。
这一家,是亲人,更似仇人。
邱浣雅不想在这时候急头白脸浪费时间,只是让服装师挑了之于庄重与日常间的衣物首饰。
这是梁家的私程,分寸量度自是要把控好。
三点一刻,纽伯里街陆续亮现车队,凯迪拉克打头,后接瑰金Rolls- Royce,跟着迈巴赫,再是宾利,阵严贵重。
启程前,梁清宇梁译怀父子俩又闹了点不愉快,无非还是为了他擅自主张的婚事。父子俩纵是不肯同行的。
又因着今天日子特殊,再有不满也尽力面和。
“好啦,女儿过生日,你不要甩脸。”车内,沈雨秧柔声哄着丈夫,“孩子们都长大,我们也老了,可以尝试全然放手了。”
梁清宇卷揉眉心,看着仍是不悦,“我们是老了,他们是都长大了吗?”
沈雨秧沉默,年过半百的她一时也恍惚,尤其是这阵子一件又一件的事使然,窝心一句,“哥哥,孩子们会处理好的,我相信他们。”
梁清宇缓了几分神色:“秧秧,我是老了,但还不糊涂。”
他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也是明梁集团掌舵人。
行船最忌讳犹豫后留下漏洞风险,要知道海上波涛,自身不稳只会万劫不复。
当断则断,早些规避风险,才是保身进益之道。
…
…
司徒家在馆前等着,也早前预备好下午茶点。
梁迩意拉着沈雨秧三个场馆都逛过,每一幅画,每一件古董的背景名目都烂熟于心,甚至更深一层次的函馈也讲的通透,像个急于分享展示的小女孩。
“Veshel什么好东西没见过?”Field穿着灰黑工装,戴着口罩拎电钻从员工通道进来,调笑完后对沈雨秧点头,“Veshel,好久不见。”
沈家两脉,虽内里不甚亲近,但外场总归是认识的,且Field是老来子,更不在意家辈祖事,与沈雨秧还算是近的。
沈雨秧笑一笑,许久不见母家的人,也多聊了几句。
梁迩意能讲一些日常的意大利语,只是他们讲的太快,她也就没什么心思听了。
回身时,只剩沈定倾还在中庭茶桌前摆弄手机,梁译怀和梁喻简甚至连车都没下,早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只是都给了Monica一张支票作她的生日礼物。
要不是她生日,这两个还真不是常日能见得着的。
见她坐旁,沈定倾揿灭手机,直白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讲的是什么,梁迩意点点头,反问:“你呢?”
人多耳杂,兄妹俩就跟打哑迷似的一句接一句。
沈定倾笑,墨镜下的眼落到青树下簇跟在父母亲身后的司徒瑾身上,换了粤语说起别的:“爸爸还是想要大哥离婚。”
“为什么?”梁迩意攥住杯耳的指骨发白,声音轻细,“文吟的身份…没什么问题的吧。”
无端的,第一反应是在身份上斟酌,心底被草木皆兵的重影刺激。
但她知道的,爸爸妈妈其实没有那么古板冥顽,也不是非要他们兄妹几个娶(嫁)门第相当的人家。
毕竟,能与香港梁家和意大利沈家门第匹配的选项不多,非得这样论的话他们几个得孤寡一辈子。
只是…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
能让梁清宇阻止,不管原因为何,总归是不得认可。
沈定倾见她比上一次更加惴惴,转了话锋,给她添茶,“我不知道,但我想爸爸拗不过大哥。”
“嗯。”
她应声的同时也存了一两分希冀。
想到除夕夜那天,香港到京北的飞机上,万米高空时,她大哥的从一而终。
或许,她也可以的。
…
…
老太太出来的久,不适感弥增,也到了回去的时候。
馆前,梁迩意拥着老太太告别,“奶奶,我过几天再去看您,您要乖乖的喔。”
老太太先是夸夸她做的很棒,又神秘地凑耳近前说:“奶奶还是喜欢那个小白。”
梁迩意心头一动,初升霓虹映着眼底的温热,喉头哽滞,轻轻嗯声。
老太太拍拍小孙女的背,是真觉得那个娇纵闹笑的小女孩长大点了,“我们V要好好的,欢欢喜喜迈入每一阶段。”
“奶奶…”梁迩意心口寂寂,担忧看着这个满头银丝,皱纹藏明的老太太,“您…”
“好啦,去吧。”
老太太一生教书育人,不喜把话说得太绝太明白。
点到为止后留一线,才有再回念的余地。
梁迩意目送车队驶离,望一望悬空于天的月,仍旧压不下心口的感觉。
那种空荡透风的抽离感来得莫名生畏。
“V?”邱浣雅拾阶而下,笑得得体端庄,“一起用晚餐吧,已经备下了。”
Monica早前便让司机开车来,清楚自家小姐不会应的。
这会车刚好停稳,梁迩意抬笑,侧身要里进,礼回:“谢谢夫人邀请,只是早有另约,失陪。”
邱浣雅面色瞬僵,不会品不出这位小姐是有意在抻开距离,就连刚刚展馆内两家人的交谈会面也仅限于聊艺术,即便她司徒家姿态放得够低,这一两分情面是看在梁家小女儿参与这场展览的面上,“这样,那下次再来家里做客。”
“一定。”
梁迩意微微笑,弯身进车。
街道重归静,夜风凉凉。
身边人过来耳语几句,邱浣雅神色皲裂,踩着高跟鞋风火进了馆里内庭。
司徒瑾已经换了衣服预备要走,甫一开门入走廊,便遭得一声喝:“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邱浣雅拦住他去路,语气和不上身上华服,显得狰狞可怖,“你是要置司徒家不顾?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梁家今日能来,她梁家小姐在这做事,你在她身边是好的开始!”
司徒瑾难得没恶语相向,只是觉得疲累,“结束这种无聊的狩猎游戏吧,没意思。”
“没意思?”邱浣雅哼声,觑意更盛,“阿瑾,你要记得,你姓司徒。”
司徒瑾神色淡淡,这样的话他从小至大听的多了,像一记重石般压在他脊梁骨上。
习以为常了。
“况且,你喜欢她梁家小姐吧。”
话落,邱浣雅清晰捕捉到儿子脸上的微妙变化,即便只是寥寥一暂。
“我不喜欢她,不想上赶着自讨没趣。”司徒瑾咬字深刻,“您满意了吗?您的想法目的真以为梁家人看不出来?我装不下去了,您要是喜欢梁迩意,大可自己去问问梁家,愿不愿意把她嫁给你。”
邱浣雅脸色铁青,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成了装载怒气的宣泄品,碎了满地。
司徒瑾驱车离开美术博物馆,今夜的正式展,他无意露面。
车速飙升时,一个念头无端冲入脑海:梁迩意有很喜欢的人。
何必呢。
这么一大张网,只是为了捕她。
可她不是看不明白,还是冲了进来。
义无反顾间是从容不迫,因为她的心早就被另个人收入囊中。
他们又岂能捕捉到?
不过是徒劳无功。
***
化妆间。
Siaves在Yuuki的强拉硬拽下,还是来了这次展览。
“干嘛呢?”Siaves在沙发上坐着,余光间注意到梁迩意频频看表的动作,呼一句:“你在等人?”
“啊…是。”
一天了,就早上通了电话,到现在连个消息都不发,在忙什么呢。
锯嘴的闷葫芦。
梁迩意觉得很有必要给易博士上一课,就叫「如何使用智能手机」。
“司徒瑾人呢?”Yuuki握着手机急色进来,“理事人不在是怎么个意思?”
梁迩意摇头,拢了拢头发,剋开口红盖对着镜子描摹着唇线,叭叭上下唇贴触即离。
Monica本想让化妆师来给她打扮,但她没让,虽然同在会场,但她今天不是观客,是“讲解员”的角色,不好太喧宾夺主。
Yuuki又开始灌咖啡,从镜中看她,断道:“你这不行。”
“哪不行?”梁迩意诚心发问,又认真看了下今天的妆。
眉毛没有歪,睫毛也卷得不错,高光也很好,挑不住任何毛病。
Siaves也闻声看过去,先看到一张姣好的面庞,温晖如璞玉,确是极好的模样,但…
太小女孩。
Yuuki显然跟她想到同一点上,在梁迩意旁边坐下,雷厉风行实践起来。
视灯下化妆工具齐齐上阵,期间边动作边讲:“作为策展人进了展厅,不仅展品是展览的一部分,策展人自身也是策展的一部分。”
梁迩意被扣住下巴,眯着眼感受绒刷在脸上拂动。
“虽然策展人肚子里得有墨水,但自身的穿着打扮也应该考究。”Yuuki将她的眼线往上勾,续说,“你得让听你介绍的人信服你说的话,即便其间万中一是假的。”
Siaves笑出声:“又拿这套忽悠人。”
Yuuki不反驳,扫一眼口红堆,拿定:“不管哪一套,能忽悠住人就是好本事。”
这几天共事下来,梁迩意确是学到很多。
那些只有站在凌乱无序的初时场地才会注意到细节,指派人时要提早告知的容错率,换位不同角度考量动线观感,甚至要学着挥锤劈墙,用电钻割列线,这些都需要日复一日的实践积攒,不是信手拈来之物。
而她也真切感受到,这位浅川小姐和那个落魄户小姐,她们都有自己的傲气和坚持。
这些是长时间在空中楼阁待着的梁迩意不曾看见的细微之物。
如那年初到大理那般,觉得一切都新奇。
妆画好,Siaves抛过来一条裙子,提醒着时间,差不多是要进场了。
梁迩意抖开那条皓白长裙,囫囵个换上,换好出来又被Yuuki揪着用丝巾束裹住腰身。
有人来敲门,再声提醒着是要开场了,忙忙急匆上阵,搞得她从头到尾都没细看到底画的怎么样,又在Yuuki和Siaves连连保证“绝美”下打消倒回化妆间细看的念头。
晚七正点,酒水冷餐齐备,华宏正门打开,迎接来客。
三校合展邀请的大都是校内讲师教授,还有名杰校友,因着占了市中美术博物馆的场地,宴出的宾客名单不算少,而昨夜她们已经就宾客名录过了遍,虽谈不上每一个都熟识对上脸,但总归是了解个大概。
“Yuuki…好久不见!”一位穿着驼绒长裙的妇人上前热络招呼,握手迎对,“我听说你前阵子出了点事?怎么样了?”
方才在化妆间对司徒瑾缺席冒火的人如今跟变脸似的得体优雅:“感谢记挂,已经处理好了,最近常驻波士顿,暂时没有回东欧的打算。”
“那很好啊,前两年哪都飞,趁着这会休息一阵也好。”
Yuuki扬唇,握杯间是对气氛的把控,适时道:“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小师妹Vitera,今天这场展是她一手筹备的,您瞧着如何?”
“哦?”不难听出妇人的语气是讶异的,“中庭的Middle one clock,特别有趣。”
“谢谢。”梁迩意颌一颌首,不忸怩接受赞美。
“很有想法,很有设计。”妇人打量这个一袭白裙,虽年轻但又落落大方不怯场的女孩,自然而然多了几丝赞许,“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心神陷了进去,很切合「Lost in Time」的主题。”
除却展览古董外,作为策展人也需要在留白处补足一些符合情境的设计。
而这个展厅基本是梁迩意过手的,关于这个中央动线流动她也想了好几天,才琢磨出这样一个设计。
一个大圆钟里含括了六十一个小圆钟,每一个小圆钟都有自己的转速和方向,交织融合后形成实时报时。
妇人走后,Yuuki又带她见了几个BU已经隐退的老教授,还有好几个打扮古怪,但又颇具眼光的纯热爱藏家。
“怎么样?她很好玩吧?”Yuuki抽隙问梁迩意,轻抬下巴示意刚才那位恨不得将全身包裹严实的宾客,“你知道她是谁吗?”
梁迩意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说出猜想:“Jeff的妹妹?”
Yuuki:“你认识?”
梁迩意拨了下耳发,忆起一二分旧事,再三两句讲明白。
其实也谈不上认识。
古怪画手Jeff的巡回画展她追过好几次,一两次碰见同来观展的人还能说是巧合,可不管是在奥地利,还是墨尔本,亦或是布达佩斯,都遇着同一人,一来二去的,也多聊了几句,后才偶得知是Jeff的亲妹妹。
Yuuki抿了口郁金香杯里蒙混虚张的凉白开,瞥见连廊下的挺拓身形,近前:“你的小猫来了。”
梁迩意顺着看过去。
…
…
展馆内的灯光迤逦柔和,侍生在入门时问要哪种品类的酒,易逾白摆手拒了。
迈进时第一眼落在稍里后展柜前从容讲解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一面。
熠光下,白裙衬得身段优越窈窕,妆容不似平常的清浅,上挑的眼尾多了几分媚,浅笑时唇角外显的梨涡又调和着红唇的艳,眉心一点温哗如兮。
他的小女孩,总是有那么多面。
古董在屏,他却不急着赏,只是静静等待那道目光在得空时望向他。
尔今,周身熠光闪烁。
她终于望了过来,他用视线牢牢锁住。
在以「Lost in Time」为题的空间里,这纯然带粹的一眼也融为展览的一部分。
迷失在时间里。
很是切题。
梁迩意粲然一笑,款步过去,高跟鞋敲击出闷响,执持酒杯里的凉白开也跟着轻轻晃动,直至□□。
“您好,我是今天的讲解员Vitera,您…”她扬笑,与方才的提面挂笑不同,唇角的梨涡是愈发明耀靡光,“需要什么服务呢?”
易逾白凑前,折身,眼底漾开笑,夺了她手中的杯,抿了口,尝到是淡然无味的水后笑得更深,“怎么还骗人啊。”
周身人影攒动,昔日老友间聊着近况,或是点评今晚览展,或是别的什么…都渐渐变得模糊听不见。微弱又有韧劲的笼障笼罩住他们,旁若无人之境。
梁迩意微垂眸,在来人没系领带或领结的颈项领口逛了圈,敏锐瞧见那抔锁骨处已经结痂的牙印,赤果果昭彰始作俑者的狠劲。
那晚连哄带骗的低哑嗓音像老式留声机般在心底耳窝回声,激的她脸温温热,视线往下,瞥见易逾白指尖勾着的小纸袋,内里是她常带去上课的水瓶。
她猜里面装的是银耳羹,但就仗着被爱促起玩心,顶着一张潮红面说浑话:“喝醉了还怎么给你服务呀?小主人?”
易逾白凛神,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偏头不再看这只竖起尾巴招摇魅惑的小猫,直身,抬手在她眉心一点,一本正经:“正经点,别闹。”
“没闹啊,在工作。”梁迩意囔着脸,揉揉眉心。
“……”
她倒是坦然的很。
易逾白对艺术画类或古董文玩不甚感冒,除却简单的基本常识,算得上一窍不通。只是架不住某个小女孩巴巴的要他给念睡前故事,又指名要念一本叫《Six Years:The Dematerialization of the Art Object 》的书。
一本研究“观念艺术”和“女性主义艺术”的书。
晚间纸张摩擦隙响,伴着纯正沉低的美音,通常念个五六段,梁迩意就睡得很沉了,倒是他接着看了不少。
书本上的文字终归与眼见不同,当在身旁温睡的小女孩站在展柜前将他念过的理义字样剖析融合的如此生动有趣时,他也愈发肯定明晰那份香港旧报的措辞——
「Vitera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听说中庭Middle one clock是你设计的,有什么灵感来源呢?”有人问道。
钟面绕转,数字变换,动中含静,又在谧静间生生不息流动。
梁迩意笑了笑,娓娓道来,但又不同对其他展品的引典,更像是讲故事,“Middle one clock,钟表是承载时间的容器,世界上有二十四个时区,我们每个人都在时间这个大圆洪流里奔波。”
“但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时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时区,当两个素未谋面的人遇见时,他们的时区发生特定的变化反应,交汇互通,产生交集。”
“时间很公平,二十四小时刻度明朗不容变。很残忍,轻盈一瞥就能带走什么,没有重来的机会。但也很美好,永远有新的明天,新的朝阳落日。”她笑得温贵,眸光流转,心腔怀揣着最赤诚的热爱,“我不知道时间会把我带到哪里,塑造成什么模样,有时也会好奇它会抛给我怎样的考验,我又能不能安然通过,但转而又想,好像也不用提早思之过多,就这么注视着它,等着它告诉我应走的路。”
Yuuki在人围边上,看着中央自如展示着自己本真理念的梁迩意,喝尽杯中的酒,放心离去。
她从不会看错人。
有人问:“听起来你是个宿命论者。”
围听中,易逾白捏着细支杯杆,注视着束光下的人,倏尔汇接上时区的同频共鸣,听得她说:
“不,我是个浪漫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