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易逾白终于在一路上撒过来的无数个问句里答了最肯定的一个。
他再经不起小女孩喊一声老公。
不多时,又陆续进来好些人,搬进来好多设备,瞧着是要正式演奏一场。
“Ryan!”鼓手打了个响指喊易逾白,“Come on!”
“Wait a sec。”他只一句话。
京北那个家,那间书房里,梁迩意有看见很多堆叠在角落里蒙尘的绿洲乐队老唱片,还有当时的贝斯手Guigsy的海报——那个在九十年代被人称作疯子的乐团里最冷静的一个奇葩,可满屋子都找不出能有放乐的设备装置,倒像是被人弃掉后不舍得扔走的旧物。
还有那本记录易逾白成长的纪念册里…其间一张是他在隔音室里玩贝斯的背影。
那时她就多少猜到点,Bass大概是那位姜医生送他去玩的,绿洲乐队大抵是他母亲喜欢的。
“你要表演吗?”梁迩意眨眨眼,脑海浮现那年夏天的《Wonderwall》。
她不想要什么告别曲了,更何况明天还是她生日。
“等着。”易逾白还是一样的话。
灯光调暗,场内被温柔的蓝和光包裹,其间几束澄橘灯掺杂,像是蓝调半中的黄昏隅。
静默时,撞出一声清透的贝斯响,60hz的拨弦下是人类内脏最喜欢的共振区间。
光束聚拢在中,梁迩意的视线由暗换明,照片里那个清瘦的少年站在舞台中,历经岁月后的肩膀愈发立阔,身形浴在半暗间如晨间雾,一手搭在贝斯上,一手扶着立麦。
Keyboard第一个键先行,进一段调。几秒后,小号顺衔,整个场瞬间幻回三十年代的摩登时。
背侧的爵士鼓提供了Swing的节奏,反而易逾白那的Double Bass做了和声的补充,又给其落音以准备。
景中,幕下,微低头的正中人挑眼,看向场中唯一客人,稳麦,碰出磁忱漫哑的低吟——
“Oh It’s time to dream’
a thousand dream of you
It’s been so grand
together’ yes together .”
不是绿洲乐队的洒脱英摇,不是震颤疯狂的硬摇,更不像简单反叛的朋克,是娓娓道来的爵士。
梁迩意捏饮料瓶身的指尖在光漶间用力泛白,不知不觉间掌心贴近心脏的位置…声音丝丝入耳,动作间颈侧沥出衣物弥上的清冷气息,还有…音浪中渡过来的一眼。
没有掌声,没有喧嚣。
可她心脏的跳动如雷贯耳,她身体所有细胞,血与骨,全都为之撼动。
这一次,她没有逃,也无需逃。
“It thrilled me from the start
You brought the spring again ”
与你初见,我就动了情。
你让我又萌生起爱意。
慵懒浪漫的嗓音回荡在这个空间里,古典的调在Bass钢弦间被立住,架住了脊梁。
易逾白的Bass的确是被迫去学的,但不是因为姜医生喜欢才送他去,而是被罚着去的,因为他刚上中学那会在天台抽烟被抓。
姜医生从学校领他回家路上当即就给报了课,消磨他的闲暇时光。
于是,他背着贝斯穿梭在京北胡同,口袋里仍旧有一盒烟,只是懂了节制。
变故后,他再玩贝斯,早已不是当初心境,只是不想丢了这项技能,所以偶尔来演奏。
也没说假,是玩贝斯,赚钱是顺便。
可能,多年前那个从练习室出来的少年隐在深巷处抽烟解乏时,也从没想过二十一岁会遇见一个傻姑娘,有一天在波士顿为她演奏,焕生出另一重心境。
尾声时,易逾白扶麦,凝着她,嗓音带着后劲的沉:“One and only,for Vitera。”
“早了一点,但还好不晚,生日快乐,宝贝。”
他在笑,左侧那颗尖尖虎牙好似回视昂扬那个巷中少年,仿佛在说:
“她生于五月,还在长大,请不要着急。”
乐停了,梁迩意身体里的闷动还在欢呼,这首歌的旋律… 如其词一般…她愿一生沉浸在这个梦中。
沉默的人也不是生来沉默,只是暂尔没有想说话的人。
与此同时,就在此时此刻。
方才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饱含情愫的词句情话,都被清晰记录下来,在电脑上形成音轨,又在刻录机的钻刀雕刻下化成黑胶唱片里的齿锯痕迹。
永久留存。
是梁迩意二十一岁的最后一天,带着这张黑胶唱片迈进二十二岁的第一天。
…
…
凌晨时,路旁教堂整点报响,十二点的浑厚钟声扰不尽车水马龙,与查尔斯河的风一同遍布这座复古夜城。
樱花旋落在红砖石道上,又被拐角处来的身影撩起,伴着温和一声:“冷吗。”
“不冷呀!”梁迩意趴在他背上,悠悠赏着与位高楼时眺望的霓虹很是不同的熠彩。
樱花的香气,车毂滑滚的杂响,还有不远处尖耸入云的教堂顶,以及下边红绿跳换的路灯,都在雀跃的心境下变得新鲜。
他们是开车来的,停在隔壁街区,不是很远,也就几步路。
只是没想到某个小朋友从bar出来就蹦蹦跳蹦没个定性,然后一脚踩到被扔到路边还剩半瓶的易拉罐酒,裤腿鞋子都遭了殃,一时半会也找不着店,只能光溜着脚丫。
中招的小朋友倒不是太在意,抱着那张唱片不肯撒手,劫后余生的来了句:“还好你没事。”
“真的不冷?”易逾白再问她一遍,摸到那凉凉的小腿肚。
“你好啰嗦。”梁迩意拎着装唱片的纸袋,“不过我今天高兴,不跟你计较。”
易逾白:“……”
梁家老四,梁家小小姐,以往的生日是珠玉靓翠与珍奇宝贝扎堆,自降生伊始便享躺家族信托,名下持有几万亿,这一身份让其自小就在旁人一辈子难以企及之地。
月满则亏,脱离原本轨道后的世界她耳闻过,被阻拦过,却从未真正亲历过。
就像她第一次看到显微镜下的世界那般…原来他的时间是这么流淌的,他是这般与这个世界对话的。
“I love my bass。”梁迩意另只手捏他耳朵,凑近了说。
其实她还想说,这是她长这么大,过的最特别的生日。
她不想先用“好”与“不好”来定义。
因为他于她而言,先是特别的,One and only下是最好的。
今夜月光皎洁,无雨,风声微动含着小女孩明媚笑意。
她欢欢喜喜地说着,他仍旧安静地听着,沉浸在旁人融不进的,他们特有的时区中。自是没有注意到拐入旁街后,同向道上的一架宾利。
“慢。”后排静坐着的沈雨秧出声。
司机遵照着速度放慢,也自是瞧见行人道上,家里小小姐被一个男人背着,隔着几十米恍惚都能听见那闹笑声。这样不得体的行为很是不妥。
副驾上的Sara透过后视镜看一眼沈雨秧神情,毕竟和小小姐亲昵的是那位检察官独孙,不管是香港梁家还是意大利沈家,都该与其是不同道。
梁家主母知晓小小姐谈着恋爱,选择不插手不阻止,存了恻隐之心,但并不代表她看见女儿这样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不会狠下心。
只是…Sara从沈雨秧一贯温煦的面容里揣摩不出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