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他得去赴淋一次。
“V。”易逾白折搭手在阳台护栏处,微弓脊,望着楼下那覆着一层潮湿的滑滑梯,淡声:“今天京北还在下雨。”
一阵静默。
指尖的发丝已经绕了好几圈,梁迩意抿了抿唇,她知道下雨天于他意味着什么,“那…我今日的甜品份额给你…我答应你,今天不吃蛋糕,也不喝冰咖啡。”
雨丝迢迢,落到他心间,泌出甜品的腻香。
原来大雨不止可以冲垮联通情的桥,也可以润泽心间荒芜。
“好,说定了。”
***
机关院。
今天的车闸是启开的,警卫室两名值班员在门口立定,一辆又一辆车驶进,他们也都微颌首。
易逾白撑伞从边侧人行道进,前边两三步的人提着大兜小袋的菜走的趔趄,肩膀垮了半边。
他收了伞上前接手:“我提,伞给您。”
“诶逾白!”保姆王姨手心一空,昂声,“你特地赶回来给易检过生日的?”
青年身形微僵,拎着东西的手臂腕骨漫上一层凸明筋节,又无碍继续往前。
直至进楼道,入电梯,身上黑t被雨点洇湿,半边身子挡电梯门让进。
王姨笑笑,在易鸿钧身边做事多年,不多言中还是能看出点门道。
这个孩子,看似寡言静漠,实则有一颗柔软的心。
电梯在五楼停下,两户一梯的格局下左侧门是开着的,依稀能听见内里浑钟厚度的话谈声。
王姨给易逾白拿了室内拖鞋,又让其先进,她会收整好。
话谈声渐小,似在等顾着来人。
易逾白将东西放厨房,出来。沙发上皆着黑,老成派式几人看过来,慈眉善目下多了几分位高者的审视,他也敛眸蓄道:“爷爷。”
易鸿钧本也拿不准他来与不来,现在如愿,面上自然是欢喜,连带着都失了两份稳重,招手:“来,过来坐。”
这儿的机关院虽位置好,但终还是老小区,面积不算大,两张单人和一张中长条沙发都已就坐。
三位老将是是来客,不管出于礼数还是敬重,易逾白都是不该跟赶挤,自觉抽了矮凳坐桌边。
低一寸为谦态,脊背直为不卑不亢,添茶不多话为和。
来的三位老将了然,矍铄目光下的审视杂着对这副从容貌的几分赏,就连易鸿钧都难掩骄色,介绍道:“逾白,这几位是爷爷大学好友。”
“秦xx,曾是外交xx。”
“林x,政法大学教授。”
“利xx,原是鹏城对接港澳事务办xxx。”
茶具是最普通的白瓷,舆间茶宠为昂首麒麟,年岁浸染下,睥睨神态已变温润。
人活得久了,遇事遇人万千,话里话外真假也难辨。
装点门面的话谁都会讲,心里话道何处?
是以,能得三两知己很是不易。
已经来了,易逾白也都一一问候过,候对上易鸿钧的目光,后者依旧不动如山,有着非这样不可的定毅。
来客三人好似也知晓场合关系,没有多话,问询过他的学业规划,在美生活如何,多数聊及以往的情谊旧事。
王姨做饭时,易逾白进了厨房打下手,油锅呛响盖掉外头的交谈声。
“老易,你这孙子…”外交场上退下来的那位饮过茶,任迹遍布河山自是内外形色都见过,评价也更为近肯,“一如你当年。”
够稳,不显山不露水,不被任何圈囿,淡然游离的坦荡。
这样的人,旁人瞧会道一句太过格格不入,是难以立世之相。
但浮躁社会,他看破不说破的藏匿与独一份的自我傲气,又怎么不算是淤泥不染的洁荷?
“哪像啊。”书院气的政法大学教授道,“这个孩子可没有你们的油滑老派。”
四人笑对摇头,如同五十多年前睡宿舍上下铺那般。往昔少年的棱角锐气不再,多是立足社会被磨打的逢源泽润。
厨房动静还在继续,毛玻璃人影晃动,易鸿钧看着内里走动的青年,终是恳切一句:“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日后他若是遇上麻烦了,看在我们多年情谊的份上,帮他一把。”
“你说这话,就太客气见外了。”
“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板了,带不走的也带不走,能帮,肯定先帮。”
“放心吧。”
王姨做事多年,做的饭菜也是清淡居多。
餐时几个老人难得二钱杯碰一碰,饮过一场酒,直至三点一刻才算聊尽兴道别。
易鸿钧在阳台边的摇椅上坐着,望外头的淅沥小雨,酒劲熏染下的脊背再挺不直。
“醒酒茶。”易逾白将一杯醒酒茶搁在边上的小茶几上,拿了一旁薄毯盖在他膝间,续道:“喝了睡一觉吧。”
“逾白啊,爷爷没有别的意思。”易鸿钧抚摩着杯壁,一些话也就顺势出口,“你远在美国,我就是有心,也不能过界。”
在高位者人人皆视。
规矩就摆在那,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我知道。”易逾白掇了矮凳坐下。
雨在落,他也走不了。
易鸿钧见他坐下,慢慢端起喝了那杯醒酒茶,靠后半躺着,话兴未尽:“你小时候…你奶奶一直想去看你,我不让,她就自己偷偷去你幼儿园,在你放学的时候看一两眼。那阵子,我只能在职工食堂里吃晚饭。”
易逾白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有一年,在琉璃厂街撞上,你奶奶哭的不成样子,说有了孙子孙女都不能大大方方见一面,抱一抱。”老人家忆着往昔情景,眼角眉梢浮笑,“后来才知道,你母亲牵着的小女孩就是你。”
“你奶奶又哭又笑的,说你母亲是个有趣的人,将你打扮成女孩模样,招人疼的很。”易鸿钧说着,眸眶湿润,“现在我老了,你长大了。”
已成现实的,说不出口的话:她们都不在了。
易逾白也望向窗外。
那本装载着他童年记忆的相册不再合掩,面上的灰尘被拭开,内里的一张张照片都被看见,珍藏。
随之的,也能道出口一二:“她很喜欢拍照,又想要个女孩,我上小学后她就不把我打扮成那样了。”
易鸿钧微微笑,少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也道:“你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
京北的雨总是一阵又一阵,暮晚时停了会,将近入夜了。
王姨来做晚饭时,只见爷孙俩还坐在那温声说着话。一同用过晚饭后,易逾白还是要走了。
离开前,易鸿钧叫住他:“逾白,我欠你母亲一个对不起,但你还有爷爷,还有家。”
炽灯下,青年身形绷直,提及这,还是难言心间一二。
十五岁那年,在这套房子里,母亲客气笑面,为他的以后请求这位老将的庇护。
可那时的易鸿钧,已经在副国/级别,放不下的官架子和对儿子当年执意与这个女人离家的愤懑致使这位权/柄在手的人没有即下答应。直至人没了,处理好一切,这一层高高在上的护佑来的像施舍。
他有时会想,“老先生独孙”这一身份,是不是也是以母亲的死为代价?
这样的庇护不是易逾白想要的,反而像落雨前的阴翳般笼罩住他。
旁观者无罪,但从来都不无辜。
讽刺的是,他们好似也都成了那个夏天的受害者。
雨终会停,即便已经天暗,但黄昏时的蓝色也是好看的。
只需抬头,看一看。
可你不睁眼,不擦干净眼中的泪,怎么能细赏这样的美好,又怎么能渡过长夜,迎接天明。
“我知道了。”易逾白回身,两步近前,半蹲在老人膝边,依旧淡声,只是眸光不再冷厉,“爷爷,生日快乐。”
如同今早那一通电话后,他愿意撑伞淌过积水的洼地,迈进机关院那般,他现在也愿意拧干被那场夏雨浇湿的衣襟,想抬头望一望了。
***
波士顿,纽伯里街。
今天的Punker艺术廊可谓是业内盛况,主题为「Ns」的一场展拉开序幕。
“学到家了。”休息室,Yuuki拎着大大的纸袋踩着Crocs进来,看一眼镜中的气场颇佳的人,不吝啬赞一句:“小美人呀!”
梁迩意抿匀口红,起身见她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疑惑问怎么不换衣服。
Yuuki哎声:“不用换,我就这身去,来的都是老客户,不是虚假的商务场合。”又瞥眼她脚上穿的方扣高跟,递出纸袋:“换这个,刚才路过店买的,新款。”
梁迩意:“……”
虽然很离谱,但不得不说,整场下来无人在意过嘴她们的穿搭,都在问整场展的理念,还有动线设计时的一些巧思想法。
这是梁迩意学到的不同于以往浮华虚妄的一课:一口红酒能搞定的事,就不要因为修饰门面饮下一杯威士忌。对方不会觉得你坦诚,只会觉得你低位,好拿捏。
己身足够定心时,旁人自会为你的稍加不礼貌找借口。
Punker艺术廊不欢迎打着美学名头动手脚的伪君子,每一位来客都会经过专人把关,这是Siaves的底线,谁来都不能破例。
偏角落处,Yuuki先瞧着司徒瑾的存在,脆响碰了下杯,趁着人都聚散,直言:“别乱来,我可不允许。”
“浅川,我这么帮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司徒瑾觑道,“别忘了波兰美术馆的账是谁替你摆平的。”
Yuuki也不管他的冷嘲,喝了手中的酒,“Ethan,我很感激你施以援手,我也违反了我的原则,无偿帮你策划了一场展览。”穿着Crocs的人气势全然不比西装革履的司徒瑾低半分,杯中酒尽,指尖转了下,杯盏对向他心脏的位置,含针语气:“难道你没有发现?要Vitera上钩的是你,上钩了狠不下心的也是你。”
“她看穿了你布的局还义无反顾的扎进来,你反倒往后退了。”
司徒瑾笑得更深。
Yuuki看向中庭梁迩意在的方向,也笑,“现在,是我要Vitera,我不允许你扰乱她。”
“谁狠不下心?”司徒瑾收了笑,倾身凑耳,讲给她听时又像是自说自话的说服:“你狠不下心废掉Yuuki多年积攒的本事,因为你是浅川家独女,可你别忘了,Vitera…是香港梁家小姐。”
Yuuki拽扯他的领带,力道下将人带的更近,看似暧昧实则充满着火药味:“那又如何?我能给出Yuuki的所有,你能给她什么?”
一针见血,话如尖刀,甚至越扎越深,“Vitera不钟意你,你就是个废物。”
Yuuki正身,体贴帮他整理好装束,又是春风拂面,颌首:“感谢到来,希望您今晚能收获愉悦的体验。”
Vitera不钟意,怎么殷勤都是无用的。
司徒瑾自嘲笑笑,置下酒杯离开。
…
…
美东晚上十点,来客送走的差不多,一楼展厅的灯大半灭熄,二楼休息室灯火阑珊。
这次展出只展出了四十四张作品,实则Favias的足迹远不止四十四。有好一些梁迩意挺喜欢的,但顾全结构布局下还是没能布展。
“你喜欢这张?”Favias见她捡着其中一幅看了好一会。
那是一半雨,一半彩虹的景。
梁迩意只是觉得…很熟悉,她见过的。
在大理,她也见过这样的景。
“这是在…?”稍疲惫的人眼里依旧烁力盈盈,想得着什么答案。
只是作为策展人的梁迩意对每一张照片都熟悉的呀,又傻气的发问。
Favias也很认真地答:“这是海拔三千多米时,那朵云悄然飘起了雨,大概以乞力马扎罗山中轴为泾,另一侧是明媚阳光,架起彩虹,很神性对吧。”
梁迩意点头,但又给出自己的答案:“很缠绵。”
Favias将这张图片送给她,说很期待下次的合作。
很久之后,当美东再次暴雪时,梁迩意收到一封邮件,压缩包里是一组照片,
Favias踏进大理地界,知晓她喜欢那种雾拢山,雪罩峰的景,遂来信。
绵绵的雨,开满绣球的山坡延着祈福的玛尼堆,亭台楼阁,风过铃晃,小池里的鱼肆意欢快地游弋,主楼匾显字:「寂照庵」
她慢慢往下滑,又蓦地停驻在最后一张,广角横屏的手法将静谧焕出言动…
泉水叮咚,雨打青砖石,金鱼涧水,内厅的人笑着交谈,好像她也是其中一花,一草,一人。
她倒希望是,宁愿是…因为月洞门下一道廓然朗清的身影是岁岁念的萦纡牵绕…
她想是他的眼中景,手中花,心中想。
剔透泪光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虎口处,又热烫灼烤着她的心脏。
小白,画中人的你,拈花赴雨时,会想什么呢。
…
…
而美东正处盛夏,Siaves拎着庆祝蛋糕进来时,梁迩意慌慌张张从楼上下来,撞倒了侍生刚收拾好的一众酒杯。
玻璃哗哗碎地,她也满脸泪痕。
“怎么了?Vitera?”Siaves很快瞧出不对劲,在后面喊着。
只是人已经跑远。
Monica已经申请好的航线没能如期起飞。
在大理的人也没能等到他的小女孩。
两方晴朗,只是心间迷蒙霈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