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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走有人离,也总有人跃试创造今时未有之物。

来日,MIT无尽长廊的墙上可能会留下己之名姓,又或是墓志铭上的先词成就,碑前一束花就是最好的回念。

前人纵浪,后人长风。

“知识的终点不是考试,而是创造。”

这是顶尖学府的风骨傲气,和领跑的魄力。

秋天的波士顿格外迷人,草地青茵,小道络络,风吹得舒服。

易逾白蓦地想起申请这所学府的点点事。

说实在的,他自认不算运气特别好的一类人,也绝称不上什么不可一世的天才。USABO(美国生物奥林匹克竞赛)金奖是参与了三次才摘得。第一次因为睡过头,醒了后一看时间,倒头继续睡,考场都没去。第二次没睡过头,计算好时间出了门,只是路上碰着雷暴,堵车在高架,又没去成考场。第三次他干脆住考场附近酒店,掐点进了考场,终于在高二那年四月拿得荣誉,在五年来最难考卷的言声下。

啃了数不清的英文原版书,各类大考和竞赛一同来,那段时间也真是把他累得够呛。发到Farlane邮箱的套磁信的确是在他检查过一遍无语法问题后发出去的,后又被这位老教授的跨洋电话扰清梦…

阴差阳错间,命运被扣住,一环又一环。

走运但不常幸运,又是意料之中的合乎其实。

小路尽头,红叶旋落,抬眸间,路灯下,长椅旁倚着的小女孩映入眼帘。

梁迩意见着他站定在五十米处,盛笑小跑过去,乌发在夜色月影间飘飞,眉梢的笑盖不住,抱着好几根被其他学生塞过来的香蕉,欣喜的口不择言:“我…我想到一个idea!”

“什么idea。”

易逾白依旧平和,只是目光底色染上了少年时不曾有的温柔,也悖论的觉得被幸运神眷顾。

梁迩意想牵他手,臂间的香蕉掉地一根,又很快折腰捡起塞到易逾白那,慌张拉人往另侧去。

从全天候Banana Lounge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抱着香蕉,一路上又被分了不少。

小女孩虽是笑着的,但也是认真的很,拉他到上次汇报酒会的红砖小教堂,断续说着想法,要他做她灵光一瞬的第一听众。

对艺术有敏察力的人能欣赏毕加索的自由与荒诞解构,也能品味高斯那严谨的数形图线条,眼神的明亮是对各类艺术浪漫在时间的显影。

在琐碎日常中寻取诗意气息,在临对选择时又保持雅重的清醒。

于是,她并没有注意到那轻简单薄纸袋里的旧式手稿,也想不到身旁的人后来摘得被誉为诺奖风向标的“Lasker Award”,一位中国籍的顶尖生物学家因用分子生物的‘技’系统全面的解读构析细胞凋亡机制,发现驱动细胞凋亡的高度保守的关键分子,因此在学界被认定为世界级领军人物。

那天的生物界,那天纽约上东区的风,为他所撼。

提及这个人啊,与他名字一同出现的,必有那一本与形象极其不合的、折痕遍布的粉色笔记本。

那是一位青年科学家的来时路,无数个杳杳长夜提笔写下,认真的…近乎老派的执着。

一页一翻间,纸张底部中间总是有「V」的手写字样。

是罗马数字五的含义吗?

这是您的lucky number?

曾有人问这位不苟言笑的学者,却没有得到答案。

有时候,无声胜有声。

这本手稿的最后一页,没有密麻的文字符号,也没有数据的即时记录和严谨的反思概括…只有两行中文小字——

【献给我永不凋零的心桥】

【我的钟意】

真奇怪,研究细胞凋亡的人竟也违背理证写下‘永不凋零’之语。

这样一本手稿,会被收录进数据库,会被无数前仆后继的后人查阅学习,会被载进人类史册…

他的钟意,他的所爱,藏在夜色清寂时一笔又一笔的字迹里,在心间流连过一遍又一遍,也是近乎执拗的执着…又被无数世人得见其中的盛大与炽热,终是流传于世。

后话先明,时间拨回恒轨…

梁迩意在等候的间隙,在散走时,想在这座以肃严著称和理性主义色彩浓厚的校内,在那被戏称为通风井样式的小教堂里,用草间弥生式原点塑造的手法在这片炸出浪漫主义的火花。

她决定把那座奇葩式的建筑作为毕业策展的场地,将Siaves最近接到的一个project挪到这——

一位来自萨拉热窝,将“透”描画到极致的印象派画家Grancel。

…

…

Siaves听完梁迩意的想法后存疑。沙里宁的抽象建筑艺术,没有寻常教堂符号的玫瑰花窗,尖塔顶和史诗浮雕,有此仅有屋顶开口能落光,这需要策展人对实时光线渗透近乎严苛的把控。

真就是有实力都不一定能有绝佳好运气得那一束光线,准确测定莫测变幻的天气。

天时、地利、人和。

缺一不可。

实在的赌。

“真的要做这个?”

Siaves讲完或可遇到的难点,再问一遍,也是试探这么一个怀揣着纯然烂漫热情的小女孩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和定性。

“Absolutely。”梁迩意肯定道,抽手帮着艺术廊工作人员扶品挂画,“我有预感,这场展会得到《CM》的attention!”

Siaves放下环胸抱臂的手,定睛描摹这个日渐纷呈钧华的女孩,慢慢笑开,又很快收起摆出样子,“可以,这个project我可以给你们做,做的不好Punker艺术廊只会甩锅给你们,做的完美,就等着杂志的采访吧。”

《CM》是美界颇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杂志,以“create”为办刊主题。现任主编眼光毒辣言语犀利,新坐上位时出封的第一本就对Jeff的作品展开攻击,称其这五年内的作品为流水线工艺,再匹配不上二十年前一幅画被拍出四十万英镑的质量。也正是如此的直言,且经得住外界舆论讨伐的压力,让真正对美学有神性追求的人追捧。

神人。

“Thanks!”梁迩意拍拍沾灰的掌,偏头粲笑间溜出几绺发丝,“我和Yuuki一定会炸出一片水花。”

Siaves已经三十几,自是比二十几的小女孩们想的更多。

丑话说在前头是她对艺术廊的负责,点头同意是她的希冀风发。

Yuuki是下午来的,带来了Grancel更为详细的资料和作品画集册,还有专人上门的创作访谈记录,这位女画家已经上了年纪了,此次与Punker的展览合作亲临不了波士顿。

距离是产生美,也无法仅凭纸上文字和图片勾连起更深更邃远的交流。

一下午过去,桌面堆了好几个空咖啡杯,画册书本平铺叠层,凌乱有序。外侧树影婆娑配合着内里的纸笔摩擦声响,直至余晖钻进时。

Yuuki搁笔,挨个纸杯晃了下,都空空如也。

Siaves曾调侃她们俩可以写信投递到州政府,建议将咖啡纳入医保项目,毕竟这一周喝的咖啡量加起来都能淹死个人。

“Shit!”Yuuki捋了下头发,现出发根的黑,手落转而又是一头扑簌簌的金发,扔了指尖的笔,“Grancel是东欧艺术廊最不愿意合作的Artist,我们这次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梁迩意也累得够呛,满脑子都是东欧史,场地的虚拟布景还有空间置换…最主要的光线问题,纵使三维技术能还原模拟一二,也始终觉得差强人意。

“Grancel的视频会见有消息吗?”她问。

没有美式不代表没有咖啡,本是花果香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在唇齿间嘎嘣响,微涩侵染舌尖。

Yuuki不想干了,要换心情,拎着包欲滚蛋,最后讲:“那位old lady是新时代的冥顽异教徒,三顾茅庐都不一定见得着。”

梁迩意:“……”汉语学的真好。

“那我们就去一趟萨拉热窝。”

Yuuki早料到是不得不走一趟了,说:“行,后天走吧,我明天有点事。”

梁迩意没什么意见。

一场好的展览,事前准备工作要更为精细,方方面面要兼顾。如不衰永传的名著,一品醇久留香的红酒,长尾效应下的持久回想是对策展人无数个日夜修改方案,灵思统筹的最好馈赠。

十月当头,她想在明年三月波士顿早樱时节开展,但如今前期研究一塌糊涂,思路混乱,理不出具体的所以然。

糟心。

***

州政府研究所,生物实验室光线如昼,排架上的试剂瓶罐凌乱待重新收整。

电子屏显钟落点23:00时,超低温冷藏室的门从内被推开,易逾白拿着菌株保种管出来,管内是三年前被放入冷冻的深海细菌,而今要解冻让其恢复活性。

静悄中,一秒叠一秒,一分又一分都是安静。超净台上处理好的菌株移位锥形瓶,封口,贴上标签,再放入摇床复苏,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简单收整后,实验室终于灭灯,走廊静悄,时间已经是半小时后。

马萨诸塞州算得上全美前三的富庶地,名校云集的波士顿更是钱袋子,这片得了联邦政府重视的研究所位置虽偏了点,但环境也是极好的。

实验楼到后片生活区的路大概有五百米,路道两侧的槐树纷沓飘落叶,在人工湖上轻轻打了个转,碎了水中映月,带起轻微涟漪。

仰头间,一片金叶挡住路灯昏昧的光线,遮了目,今天易逾白才知道,这样的秋天景来自一种叫三刺金合欢的树种。

金合欢。

合欢。

光下的挺正身形微微失神行进着,踩叶的声响窸窣,但好像参差不齐?

一前一后,一急一慢的。

细听着,急的那道脚步好像更急了,沙沙响拂耳,影间冒前,紧接着掌心贴上柔软,被握了住,夜秋色中簇生相思树上花,明耀夺目,“抓到啦,夜不归宿的小猫!”

思念成结,相思满树。

梁迩意愈发凑前,捻掉他肩上的薄叶,眉眼弯弯懿亮,还没等说下句,后颈被控,腰间被缠,陷入宽阔的怀抱。

又是好几天没见,相思在见不到面的日子里不断存积,总是克制不住的念,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可又怎么都不够。

耳廓被烫热的呼吸蕴着,还有紧了又紧的力道,梁迩意拍拍他,轻着声问:“累了?还是被我吓到了?”

这语气像哄人。

想去捉她另只手,却怎么都没探着。

余光间,易逾白终于瞧见小女孩穿着不合体的外套,是他常穿的那件,袖子长晃晃,遮住裙摆,往下是匀称的被丝袜包裹着的双腿。

灯下蛾翅扑棱响被凉风散弱,坦途的地界总归是比市中心冷的。

“冷。”梁迩意往他怀里钻。

即便这个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她也感受到了,那颗咫尺间的,近乎狂跳的心脏…还有回到宿舍后捻嵌她的力道,是易逾白诉不尽万一的思念外化。

一路上听了她说怎么进的研究所,还有跟他同组的Havard博士有怎样大的黑眼圈,东扯西唠的叨叨了好一会,还是停下脚步,一定要求证他是不是也有那么大的黑眼圈,于是在离宿舍楼还有五十米处的路灯下,捧着那张隽冷居多的脸瞧了又瞧。

“好像…”梁迩意看的很认真,“有一…”

没等说完,就被堵住所有声源,只够留下喉间细碎的呜咽。

还有月下影中,他吻过一阵后那声温柔的宝贝。

研究所的宿舍都是studio户型,门关后就是他们的小天地,擦燃的火花势必要把两人都给烧着。

梁迩意从没住过宿舍,不知道原来研究所宿舍的床这么小,只够一人躺睡。

她被热烈的吻,那颗尖尖的虎牙刮蹭过唇瓣,还不客气的咬。

百叶窗渗进点点月光,外边的金合欢叶涣涣扬扬,混着绞缠的绵软气息,起伏不定。

波士顿的秋天是最舒服的时候,除却罩住她的那件外套,内衬和丝/袜都是薄薄的,被轻而易举的扒掉,撕开…

没有开灯,梁迩意被拥着,温温吐息在他耳畔,抬手也要退他的衣襟,又被掌住手不得再进一步的动作。

“很想你,宝贝。”易逾白扪掉小女孩眼角的泪,又亲了亲她掌心,喉咙滚出的声音低沉,“但不可以。”

他没预料到今晚的惊喜,什么都没准备。即便掌心的抔触,指尖的急揿堪堪扬汤止沸,消解不了三分,但三分拒绝的念头也足够他暂时清明。

梁迩意想笑的,可又是哭着的,脸烧的更热更羞,捏他耳朵,牵他手,小声讲:“外套…口袋。”

昏暗间,男人定定看着怀里的人儿,敞着娇憨的面容,嫣红的嘴唇,眸光水润,方才那自诩三分的坚定瞬间崩塌,无影无踪。

他的宝贝,穿着他的衣服,来找他。

人间月高悬,遥不可及。

他的月在眼前,与他一同沉溺世俗乐。

在研究所不比在MIT轻松,这个时间点易逾白从实验室回来后通常是沾床就睡,听不见隔壁趁着夜晚补偿性娱乐的闹响,此刻倒是听着了。

梁迩意抑着,紧咬下唇,眼睫带泪扑朔着,激抖后耐不住,喉腔溜出似水音节。

“嘘…”易逾白点水般吻她,里外截然不同的一触即离,“不准出声。”

他少有的严厉让梁迩意脑海空白了一瞬,又在隔壁重重撞墙后的訇响后逸出更为吞吐撩人的啜泣,指甲在他背上留下抓痕。

梁迩意哭的可怜,晶莹泪珠比外边被人溢美称赞的落叶更让易逾白心动,拓着她,拨开那被咬的鲜红欲滴的唇,含吻住。

隔壁房间已经放起了音乐,黑人歌手饶舌的rap节奏欢快,又掺杂着爵士乐的调,一沉一浮,一起一落,地板行踏声也如是。

放的歌梁迩意也是听过的,是上周Billboard评选出的年度最佳专辑里的一首。

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

“易逾白…”她很少叫全他的名字,只是这会要借此来表达被全须全尾研着又不准她控诉的愤懑劲,“你很过分…”

十五首歌一张专辑,最后一首歌也是被评为当年度最佳单曲,播尽时耳旁闷哼的低喃也同步落尽,彼此汗涔拥吻过一阵后,易逾白才似笑非笑答她:“我怎么过分了?”

“你…!”

这让她怎么讲!

“这是谁带来给我用的?”易逾白探臂拿过桌面还剩的两个方正铝箔小袋,正经认真地陈述:“不用就浪费了。”

“……”

梁迩意侧躺面壁,红着脸反思自己。

怎么就这么随手?明明only one就够她消受的了。

易逾白不逗她了,将人转过来压在怀里,排开那被汗湿的额发,在她眉心一点处吻了又吻。

纵使可以发信息,可以打电话,又或是别的联系方式,但都不如实在的触碰相贴来的真切,望梅止渴只会越来越渴,适得其反。

梁迩意在他怀里拱了拱,跟他讲后天要去萨拉热窝的事,又在瞧见桌面电子屏钟时,呐呐一句:“啊…现在是明天了。”

“嗯。”

“就嗯?”梁迩意打掉他作弄的手,将全部被子都占为己有,鼓囊着脸很凶的模样,“六个小时时差,你就嗯!”

易逾白仍旧是又清又浅的“嗯”,只是钻进被子将她锢在怀里,抚着她的骨,感受她的温度,觉到再一次润后,缓慢送着。

“V,你知道外面那颗树叫什么名字吗。”他的温度也染着她。

梁迩意屏过一息后呵处恬谧的气,失神望了一望,想了会后松开咬唇的齿,很乖的回:“槐树。”

他慢,也轻,但深。

易逾白扣住她的下巴,微抬高,直凝着那双汪汪泪眼,眼底是不偏动的笃定,答非所问的,“你挂念我,我挂念你。”

“嗯?”这回是梁迩意扬调的单字,迷蒙着。

他不拘着了,压腿,用劲,将回答融渡进吻里,与她纠缠。

不管不顾的。

易逾白只是想起茶歇时偶然听到的闲聊,关于外面的槐树…

美国人对这样的景有不一样的称谓,那棵树,被叫做“Sweet locust”。

甜槐。

…

…

没有人可以摘下月亮。

她清泠皎洁,悬空于广袤天穹。

试图吻一吻月亮的人,只能怀着虔诚的心努力踮脚够一够。

等待着她的目光跃过人潮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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