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又忙不迭地再补,澄清式的扬高声调,拼命摇头:“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关系!没有其他的…”
后半句显然为前半句的莽撞找补,虚着音。又有着不得不说的坚定使然,怕着梁清宇误会从而严明划清界限。
“爸爸,没有其他的关系。”她咬着唇,再一次重复,“没有的。”
她清楚梁清宇从不会过问他们支出数额,会如此问,只能表明他在问这件事本身,问这件事本身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梁清宇掌根抵膝,指尖似规律似节奏地点着,不急不慢:“V,爸爸没有说你和他有什么,你为何这么紧张。”
梁迩意垂眸,这一句问如此平静,又如此精准戳破她粉饰心绪的薄膜,衬出那底下的不安。
她那么,那么轻易地,被看穿。
这是梁清宇这次抵波士顿的目的,在穗城亲见的一景后。
他在等,等小女的下文。
等她的原因,探她的心思。
外边雨夹雪的天气可真是极冷的,屋内地暖烧得旺极了,只是藏不住那战兢的心。
梁迩意像在峭壁悬崖上沿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那高处的云间雾蒙住她的眼,怕自己没能看到前边的石,从而被绊倒,坠入深渊。
她多胆小啊。
胆小到即便瞧见阻碍她前进的石子其间那一处锋利棱角,都会选择停滞不前。
她怕割破自己的皮,刺进自己的肉,流出血会疼,所以选择咬紧唇闭口不言,再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动丝毫。
她不是西西弗斯,没有力气推动石头,却又自虐般一次又一次试图一叶障目,幻想着石头背后的天光坦途。
可…这样的悬崖路,又恰是她想要的,想选的,甘愿的。
多么矛盾。
她想爱,她要爱。
她又怕这场名为“相爱”的梦破碎,怕着这场爱的期限提前,怕她的“爱”被打上罪与罚的判词,怕头上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他们之间的羁绊斩断。
她敢追爱,敢对一个人说爱,却不敢真的坦诚布公这份爱。
或许,是因为那条期限还没有被挑定一个准确日期,但又无比清楚,反正迟早得结束,如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就当下一场春雨,一场短暂和煦的春雨。
所以没必要言说。
可又不甘心,存了希冀,想赌那万分之一的圆满。
因为能预见以后未来的破碎,所以自欺地想多停留一会,偏要抽刀断水。
于是那万中一的勇敢何尝不是成了踟蹰,成了茧巢,成了窠臼,束缚住手脚。
梁迩意承认。
她是被包装成勇敢者的胆小鬼,是表面慷慨的自私利己者,是自欺欺人一道的修行者。
Monica倒吸一口凉气候在边上,梁清宇的询问让她心惊,这位可是比沈雨秧更加慑人的存在。在商场上见过形色把戏、阿谀奉承,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明梁推上再一个巅峰的公子哥绝非等闲,自是一下就看穿涉世不深的少女那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心思。
“爸爸。”梁迩意深吸一口气,努力提起嘴角笑一笑,可眼角鼻尖的薄红终究是出卖了她,“当年妈咪执意要跟你回香港,不顾外祖反对都要嫁与你,你是什么心情呢?”
这听起来像是父女的一次深切谈心,实则甜霜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锋锐试探。
梁清宇端详那明明临居溃乏仍脊背不屈,攥紧掌鼓起问询的细女,愕然一瞬,再端盏,饮下那杯不算合心意的茶水,如往昔般诚实回应:“我想守护她的坚定,证明她没有选错人。”
而今,也实实在在的证明他守护住了。
梁迩意终于真真的展笑,嘴角一对梨涡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她自己抬手抹掉眼角那因这一番博弈促生的微微泪花,涩着声,讲着心:“爸爸,我没有您那么厉害,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错,但也想守护住自己的坚定。”
坚定那道泾渭,坚定爱一个人的心。
Todd是梁清宇身边跟了许久的老人,这会和Monica不约而同对上视线。
皆知这是一场高明者之间的弋圜,没有输赢。
一个是成功者的智慧,一个是烂漫者的守忠。
雪纷沓落个不停,已过晚间十一点。
三楼书房,梁清宇站于八角窗前,时差没倒过来是未入睡的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小女刚刚的眼神着实令他惊措,
那惧色中的定,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投机取巧,而是孤注一掷的笃定。
何其新鲜。
Todd放轻脚步进来时,见茶几瓷碗上的银耳羹没动,近前,慢声:“您应该高兴,四小姐长大了。”
梁清宇面色沉冷,望着窗外飘零的雪,忆起多年前的往事。
他的小女儿,梁家四小姐,大抵是最可有资格,有底气说“玩玩而已”的人。
她手握的筹码足以让天底下每一个男人趋之若鹜。
十八岁那年欧洲贵族舞会邀请函件送到白加道,与此来的还有内外世家打着交好名义牵亲的心思,一封封的信函,丝绒礼盒里的无暇高珠钻石,什么火欧泊黑欧泊托帕石全都上赶着讨一门面时,他的小女还在为着跟几个哥哥打牌输了钱而闷闷不乐。
沈雨秧替拒了那些邀请函。
外人瞧来,这一举动无疑有几分傲慢,脱离圈子可不算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只是香槟塔上的独高一束,何须迎合攀附其余人?
作为父母亲,自是想尽可能地留出一片净土给小女欢腾,给她选择的余地,让她保有纯粹的本真。
而今天,就在刚刚,恰恰是这个最可以任性妄为的人欲言又止,委婉迂回绕了这么一圈,以己身为筹码都要守护住那秘而不宣的珍贵,冠以“坚定”之名,甚至不惜反将他一军…
太害怕失去,宁愿惊心度日,也甘之如饴地护守。
这无疑是愚者才会用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下策。
可又何尝不是爱之信仰者的朝圣路?
宁愿在明知迷途的环形地打转,宁愿削足适履也不愿放手,那一颗真心无疑比任何珍宝都明贵难得,尤其在这个“谈爱色变”、“骗我感情可以,抢我钱不行”的利效社会。
难道因为“爱”与“钱”两字笔画相同,就完全将其看作等价等值?
难道因为真爱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就全盘否定其存在?然后又在自身无法拥有时产生“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找补心理?
不。
“爱”和“钱”不该是对立面,也不该是得此失彼的二选一,不是只一正解的单选题。
梁清宇没有再深问女儿。
诚然,他应该做刽子手,掌舵着偌大一个集团,不能视而不见看着船体出现裂痕,不能看着风险的滋生让这艘巨轮在遭遇风暴时产生意外。
可他举着刺刀,没能下手。
因为他也曾被那么坚定的选择过。
“四小姐再也不是那个练一小时钢琴都要哄三小时的孩子了。”Todd作为梁家待了许久的老人,金丝单片眼镜下的眼写满感慨,“与夫人年轻时如出一辙。”
诚然,在这时提沈雨秧多少有替梁迩意说话的意思在。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一以贯之的勇气和己身入局的决心。
梁清宇不作声,凌决的面容影呈窗外雪的冷然,仍旧不容易让人瞧清心思。
半晌后,那碗已经凉冷的银耳羹被用着,再是一声叹,“Todd,世上可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
Todd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颌一颌首,从多年的陪伴中读懂些许:
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
也没有全然相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