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适应过来了,又蓦然跌进那双深邃的眼。
易逾白没有拆穿她。
梁迩意是那么的不会撒谎,那么的不爱喝热美式,她说那个味道像中药,生病的人才会喝。
而生病的人,怎么会是开心的?
她不想说,易逾白也不会再问。
只是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梁迩意,还有心底那一阵钝痛敲击,都如此的熟悉。
“我只是…”她伏在他肩颈处,轻轻徐徐吐出一口气,“好累,也好想你。”
说完想,一颗泪从眼角滑落,如此轻盈不易察,像积压悬空许久的闷雨,要尽兴的下一场。
“这么累?”易逾白托稳她,很快脱了她的鞋,温热掌心握住那冷冰的足弓时,引出那隐藏不住的颤抖,“累到掉眼泪?”
这是身体的感官语言,掩盖不住,如同颈侧的湿润,是她不开心的证据。
梁迩意却是笑了下,也讲不清到底缘何笑,“如果我说是想你想的掉眼泪,你信吗?”
“信。”
他没有犹豫,上句接下句的流畅衔接,完全的笃定。
这次是梁迩意说他傻了,额间相抵,是真的在笑,唇角两颗梨涡在昏暗间依旧明晃晃。
暖气开得很足,很快驱散冷意,大衣显得累赘,被轻巧地褪下,毛衣如是,内衬…一同如雪般往下,又被宽大的白袍盖住所有颜色,眸框的泪被不断升温的热晒干,残留舌尖的热美式的苦在绞缠中徘徊,又混着再一次夺眶泪的涩。
泪花将泄进来的微弱昼光氲成泛彩的圈点,被捧/吃着的人终于回过神,逸出的音比刚才更沙哑,垫着柔柔香热,“你今天…”
话还没说完先给一厘如麻叮咛阻断,易逾白拭掉她腮边的泪珠,也沙哑:“今天没事。”
白袍兜里的手机亮屏好几次,是要被打爆的状态,细微的震动自然是碍不着更为强劲的一方,黑屏的无可奈何。
梁迩意乖乖嗯声,没两秒又欲开口,被吻了住。美式的苦再不见,连同她清醒的意识,忘了对工具的纠结,只剩跟从本心的本能。
好久,易逾白回她的心声:“有,买了。”
第一次时的惊喜让他束手投降,第二次时没有剩的,把他忍得够呛。他不知小女孩何时会过来,所以要备着。
因着买这个,跑了就近好几个商超,拎着纸袋回来时差点被Patric以为交易叶子,遭了一记白眼。
床边抽屉滑轨开,两盒还无缺未被拆,敞开的那盒还剩一片。
梁迩意看过去,探臂想去拿那孤零的一小片,薄瘦的影攀上墙壁后隐住雪漫进来的光,又能见着另一道更为宽阔的影将前者捞了回来,很快拿了新的一盒拆封,捻出一片放在她掌心,再啄掉那霞蒸潮/红脸颊上晶莹,似哄她,似好意提醒:“你忘了?上次那个破了。”
“……”梁迩意抿一抿唇,手心发热,掌根倒抵慢慢往后挪。
想到那天…心口都被熨烫了下。
那感觉,太醉,太近。
易逾白还偏要在那时乱她心神,跟她讲从植物科学系听来的话,温温沉沉在那激流勇进时科普,是否太坏?
“宝贝,罂/粟的果实,是光滑的,硕大的,叫蒴果,不能碰。”
他那时这么说。
所以并没有碰多久,但那妖艳的花瓣十足的魅惑人,锢禁住心。
他补偿的,安慰的,又被反攝,扪咬住,跟她讲起很为相似的虞美人,讲形似却在显微镜下又有壁的区别,有壁…有壁…
他太坏。
那时梁迩意就想,如果有渠道,她想给州政府研究所赞助的念头随时能付诸实践,建议装修一下宿舍。
因为…因为…床太小,太承不住力。
这州政府也太过小气。
他哄着她,和那天一般,慢慢欺近。
梁迩意由抿唇变为紧咬,外边雪落白,坠不到她身,反倒弥着一层粉,踝骨如此纤细,一掌可握,折高时足尖缀着的黑如此像虞美人系谱中极为罕有的一种…易逾白因着帮植物学科系的人做过几次DNA测序了解些许,无毒的一类,却依旧令人迷离。
“梁迩意。”易逾白很少在这时念她的名字,此刻言与行都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许焦躁,鼻尖相措,吐息恰恰,“嘴硬。”
那双眼,含着情,又从未停止过流泪。
固执地泫泣,固执地不肯开口。
“不嘴硬,很喜欢你。”梁迩意昂扬着,交颈让泪也润透他的颈,尾音染上执拗,“很喜欢很喜欢小白…”
一声轻而浅的叹息盘桓在耳畔,易逾白沿抚那圆润的肩,脆弱的脊骨,寸尽后又辗转回那张满布泪痕的脸。
不是嚎啕,是微弱的隐忍,一次又一次,那滚热的泪沾湿他掌心的纹路,闷痛的袭击也不断加码在他心口:
“哭成这样,我倒宁愿你没那么喜欢我。”
她的呼吸倏地被窒住,为着这一句假设的宁愿拼命摇头。
怎么会,怎么会。
在查尔斯河畔,在Cambridge,在梁清宇行观MIT,走在她和易逾白走过的步道上时,她都得掐揉自己的虎口以防情不自禁道出口,道出心中最大秘密。
她很想说,很想说…爸爸,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
可现实是,她温温笑着,当一个尽职的导游,公式化的并无不同。
“我不要。”
尔今。
她坚定的否定是在否定他的假设?
还是在否定这几日揣着不安又假装平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