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威夷回来后,易逾白也忙得脚不沾地。为着配合研究所的琐事,再是他自己的博士论文,还有之前投往《Genome Biology》的文章返稿后需要进一步修改,所有事堆在一起,于他也不轻松。
以至于中饭时,Patric跟着一同进餐厅,点完餐没见着易逾白人,环一圈后在室外露天餐区找着。纸袋里的咖啡和三明治一口未动,敲键盘的动作一下倒是一刻没停。
“天呐!你也太拼了!”同是忙了一上午,Patric落座后一声叹,瞥过他电脑屏幕后,再一次产生“东方人是不是脑子里都有根发条”的想法,嘴道:“你这是要挑战三十岁之前拿诺贝尔生理学奖吗?”
易逾白:“……”
Patric无视他的沉默,因为多少摸清他的脾性,秉持着Harvard-MIT一家亲的原则,很乐意跟他单方面聊天,“我的教授新开了一个课题,关于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易逾白拒绝得干脆。
Patric也没想能答应,只是帮着提一嘴,毕竟很多实验室研究所想挖“Ryan”是事实。能用分子生物学的“技”去深入解构细胞的人才可不多得。可众多通罗马的大道摆到他面前,“欢迎光临”四个字都写脑门了,名片批发式派送,也不见他走上哪条,不见他答应哪家大牛研究所实验室,也真是人才。
难不成是选择困难症?
“还是…你要回你们国家?”Patric猜想,又絮絮叨:“照你这样拼下去,拿个绿卡不成问题的吧?”
分子生物领域,在读博士H指数15+,一篇顶刊《Cell》的一作,《Nature》属下生物学子刊一作,《Science》属下分子生物学子刊二作…还有数不清的期刊一作…真就属于还没博士毕业就已经比很多助理教授产出都要高的水平。
拜托,很多人一辈子都发不了一篇Cell的一作。
这特么根本就是天生搞学术的料,金鳞岂是池中物?
风吹过,晃拂早春初生玉兰花,碎瓣擦过指骨落到键盘处,促急的动作慢了两拍,花瓣被捻起放旁,选择沉默不答。
若单凭学术能力水平,易逾白的确够得着绿卡的条线。
但他拿不了,且不谈分子生物领域本就敏感,就身份审查这一关就过不了。
他不再应让Patric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哗啦:“就算要回你们国家发展也不耽误博后去处的吧,还是你的baby girl要回国?”
敲击键盘的啪嗒声停了,易逾白划控触控板切换到邮箱界面,切换账号,收件箱空空如也,再干脆利落关合电脑,终于给了果腹的时间。
咖啡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杯壁沾水沥沥,滑过掌握的腕骨筋络,涩苦液体入喉,也顺势给了他几秒思考的时间。
他的确没有答应任何一家研究所,但不算是全然无方向。
他确实可以选MIT或Harvard任何一个全然对口他博士所学领域的project,甚至大可以留在Farlane手下混得风生水起,这样他的博后产出率会很高。但不管是多有名或多有实绩的研究所,多老练经费多足的PI递过来的橄榄枝,想他加入的课题组项目,想他在其的定位,都像全然复制现在,不是他想要的。
明天复制今天,今天重复昨天。
没有任何突破,这不是他的规划。
他的宝贝也不是要回国,只是他还在筛选较为两全的选择。
他们也确实有好几天没见了。
“好吧。”Patric一盘沙拉吃得差不多,玩手机找乐子,又很快点头耸肩肯定道:“你们国家确实越来越强大,而且确是财不外露,回去也无可厚非。”话落自然将手机推到桌中,与邻座的易逾白分享八卦,“同住西海岸,人家抱超模,我抱培养皿。”
“……”
“我们泡实验室,人家泡游艇赌/场。”Patric点开一帖,一目十行地看过,“你们华人真是含蓄又低调,也难怪LA大半别墅庄园都属华裔,还是全款买下,god!”
玉兰树下,微清凉风,这位土生土长美国公民讲着对华裔的主观印象,津津乐道时,没察觉到邻边拆掀包装的窸窣动作停了。
“What‘s going on?”Patric对这个平常听八卦半分不睬的partner现在主动瞧他手机,再是那主动想深入了解的模样表示讶异,“你的脸色很不好。”
见屏幕还在被不客气滑着,那个专门挖掘波士顿新鲜事的ins博主最新发布的五条帖子被像最新期刊文献那般阅读翻看,再经由解读重构。
“你认识?”Patric见易逾白面色愈发的沉,且那还未来得及用上一口的吞拿鱼三明治也被不客气的攥揉,这样反常的举动着实让人心惊是不是拼的太过,以为他是真感兴趣,难免多话一两句,想着帮他调剂一下心情,继续讲着,“这几天闹的不小呢,dt Kandz那栋大楼,一整栋都是华裔司徒家的,天,你们东方富豪是真的夸张!”
“Look,这场游艇私聚听说是司徒家少爷给女朋友庆祝生日办的。”Patric往下翻找评论给他瞧,“香港来的明珠啊,还真是不一般。”
前边主楼的壁挂大钟准点报时,短短的午餐时间也告竭,Patric不愧是social满分的料,十几分钟就概括出一个“两情相悦版的豪门爱情故事”,很全面,也是一个旁观者的合理视角。
“你怎么了?”Patric喝完自己杯中的咖啡,发现听众并没有听八卦后的愉悦,反倒心事重重,“你别吓我?拼过劲了?熬不住了?要不你回去睡会?下午dry lab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没事。”易逾白截断他继续猜测的话,不紧不慢收拾干净桌面,无事般回了实验大楼。
真的没事吗?
他觉得自己没事。
只是当坐在工位前,对着屏幕上待比对核析的基因组数据时,对着PCR解析结果时…本该要有八分专心的他连三分都聚集不起来。拿起手机的频率格外得高,总想着会从WhatsApp,或私人邮箱中进来一条消息。
可没有,静悄悄。
闹得沸扬,谁都不知道那颗被人猜测的明珠是谁,只明她来自香港。
但他知道,易逾白知道。
那颗明珠的华光,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身形背影,已经深刻印入脑海,成了支撑身体运转所需的氧气。
当氧气所需成了必然和理所当然时,似乎总是会忘记…需要和独占,从来都混为不了一谈。
Patric倾身过来,往那久久不动的屏幕去一眼,跑出来的程序好几处显而易见的debug等待修复,可坐在电脑前的人无动于衷,也没有回神动作的打算。
肢体没有任何行动,可易逾白这具躯体里的所有组成,脊与骨,血与肉,每一颗微小细胞都如此难以平静,喧嚣如鼓。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波士顿相见的第一面,在那场司徒家游轮晚宴上。
她的降临是需要让所有宾客从玻璃窗中仰窥的,那场烟火也是为她而放,她着礼服也是那么得漂亮,漂亮到所有人都觉得就该如此。如一朵珍稀娇贵的花,应该配以薄胎质上好瓷器温养着。
而他的赴宴,是意外。
可这些…明明是既定的事实,是他的已知。
明明是已知,为何还会如此焦躁,如此不安?
他甚至没有“一定要去质疑质问个清楚明白”的念头。
质疑这个动作本身就表了不信任,表了对“爱”之一字的怀疑。既如此?何必问出口去赌那可能会造就彼此嫌隙的二分之一?
他不想踏入语言的不定赌局。
于是选择沉默,所以消解这份情绪成了他的独一课题。
还好,沉默于他已经是习惯。
Patric还想再劝一劝易逾白,想让他真的去休息一下。虽然平常也一样的少话,但共事一段时间下来,还是能察觉到不寻常。
可还没等他开口,易逾白看似定神无碍的起身,却是抄走了桌角放着的万宝路。
Patric揉眼怀疑自己看错,认识有段时间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啊,果然压力不是一般的大了,精神都恍惚了。
读博还真是伤身又伤心。
抽烟休息室,空气净化设备不断工作着,那枚刻着「Vitera」的黑金打火机第一次践用,点着了一根烟。
很久不抽烟,烟草的甘涩在喉口滚了圈,微微不惯,又暂且压下些许不安焦躁,指腹不住细细摩挲那字刻凹痕。
自被送去学贝斯后,易逾白慢慢学会自制,就像把握节奏拨弦,不知不觉中控住乐队基调那般,他学的不费劲,还算游刃有余,学会掌控自己的欲/望。
只是那一套心境放到如今,好像不怎么适用了。
就像指尖一根烟燃尽,情绪又排山倒海地卷土重来。
火光烁现,打燃第二根,他决定在这一根烟的时间里,给自己一个偏离轨道的机会,拨出电话…
可没有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