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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啊原罪。

饿肚子的人想要吃饱,温饱的人想要获名享尊。

欲/望膨胀,无休无止。

这样的动机动力又何尝不是对“原罪”的渴求与追逐?

人啊,总是这地球上最贪心,又不诚实的生物。

“Monica,备一份礼给Ethan,你有分寸。”梁迩意半垂着脸,将ipad放离,接道:“再让人到深水埗买一盒新蒸好的红豆糕送过去。”

Monica陪着她长大,有着沈雨秧对女儿的那份洞明感怀,也有作为管家应有的尽职尽责。

送给司徒家少爷的是该有的礼节,是对相助的回谢。

而深水埗的红豆糕是两个女孩在港岛走街串巷时一定会寻着去买的小点,同中环客排长龙的冰淇淋一般。

梁迩意还是没能在那许久不曾有过消息的对话框上敲下一句「Thanks」。

她不想用这轻飘的一句勾销掉什么。

也不想知道如果敲下那一句「Thanks」,点下发送键后,还能否送出。

…

…

三月波士顿的雪絮扰,薄白飞影与城市霓虹交锋,缀点趁着夜间开绽的玉兰花,又落在冰块割切迸裂的查尔斯河面,平静藏匿住暗波,许淡掉过去。

八卦的尾调还在蕴蓄,但已呈螺旋下降,特别是这几天蒋小少爷在科切拉与另一位荷兰超模热吻的料一出,大半火力转移。

梁迩意没心思再关注那些莫须有的名堂,展出在即,她不想因为这一小插曲破坏节奏,辜负这几个月来的心血。

教授收到电子邀请函时,特回邮表侯期待,甚至私下透露一位在艺术评论刊物担任要职的至交好友关注Grancel已久,也对这场展投放了心思目光。

于此,梁迩意更加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接下Grancel的project…一页页的文字史料与背景故事…萨拉热窝的亲眼所见,那座满眼苍凉的城却藏着最平缓茁壮的生机,在废墟血痂上长出最为艳丽的玫瑰…再是那撼神震景的画…

每一样都应该被好好对待,都不应该被辜负。

MIT小教堂,隙阳从穹顶处流入柔光,千片银箔在傍晚冷风中垂坠如星,那一根根金属线上贴粘着的珠串撞棱出脆泠声响,在这座红砖建筑中自如地演奏。

细看,那一颗颗珍珠不过是琉璃制的小玩意,只是内含的水量不同,薄壁下撞击出符节。

Yuuki困意重重,因着晨早被一通电话叫醒,看见来电显示时以为会听到什么人神共愤的消息,至少也得是外星人开着UFO降落亚利桑那州级别的,却入耳一句:“最后一次探光哦,别忘啦!覆盆子柠檬口味的cookie,我昨天跟店家讲好甜度啦!我们干完活可以在草地上一起吃,还可以叫个披萨呀,咱们提早庆祝一下。”

天,那欢快的语调像酷暑盛夏的爽脆西瓜,沁冰起泡酒的第一口,让人生不起气来的。

dt新开了家不外带的个性甜品店,ins知名探店博主推荐,她们一直想尝上一尝,无奈太火爆,每次干完活在30英里每小时限速下狂飙着开车去,要么大排长龙早已截号,要么当日新出炉甜品早已卖光。

出多少价都不肯再做,让人心痒痒。

“那我要深烘的美式…”Yuuki已经迷迷糊糊中了那甜蜜伎俩。

没办法,大概没有人会烦躁拒绝那语尾上扬的撒娇调。

等最后一次勘定完光线对整个空间的柔和度,又再一次补全昨天的细微不足后,两人终于在外边绿地长椅吃上了cookie。

初始的新鲜劲上来,迫不及待尝上一尝,咬了一口后又相视一笑,不约而同一句:“太甜啦!”

“甜的。”梁迩意一手拈着裹满甜腻果酱的cookie,一手握着咖啡,“苦的,正好。”

同样的话,她讲起来是小女孩的笑闹应当。

脑海中却是回荡着那穿白褂靠在透明玻璃墙面的身形,背后淌着消毒黄光漫漶和学知溢气的景,他吃完甜的点心,再喝尽手中的美式,杯中还没来得及化尽的冰轻碰出响。

“甜的,苦的,正好。”

话落,同时俯身,在她唇瓣落下一吻,很认真地重复:“甜的。”

“So…”Yuuki浅啜一口热咖,恰时早春一片绿叶落下,“司徒瑾没有再烦你吧?”

对一个在艺术领域有一定建树的策展人来说,这点公关的敏锐度还是有的,但私心也不希望梁迩意被“帮助”之名缚缠住。

毕竟不管是哪种“情”,都最难将清。

“没有。”梁迩意也被甜齁得紧拧眉,“我和他没什么关系,最多算朋友。”

Yuuki耸耸肩,随口聊着:“安啦,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喜欢你。”

“……”

这一下直白的陈述让梁迩意停下所有动作。

共事不短时间,也如朋友一般相处,谈心玩闹,知道Yuuki这会没有开玩笑。

梁迩意有很多朋友,自她迈过十八岁五月二十生日那天始,到被送去大理度夏前的那段时间,她参加了无数个局。曾经不被允许参加的,不能去的地方,她像是报复补偿性的完成任务,一一流连。

她是梁家小女,不缺人为她组局,不缺人示好的喜欢。

可也正是如此,被她纳入“好朋友”范围的对象只寥寥几个…

裴芷瑶是、司徒瑾也可以算是的…不止因为梁家与司徒家还算交好,也有他这个人看似放荡,实则办事还算靠谱有分寸。

裴家与梁家终究是港地世家,有些时候有些事运作起来不那么畅行及时,拜托了他,总是能妥帖尽善。

比如梁迩意和裴芷瑶有次在拉斯维加斯,没有定约私场,反倒在人杂的公桌上打德/扑,输钱没什么,但她丢了发带,凭那条绸带尾上的稀有多米尼加蓝珀就能识辨主人,后被一阿根廷玩客捡着,也是司徒瑾从中周旋,才免了一桩意外口角,没酿出祸事。

但…是朋友,就只是朋友。

她分得清楚,理得明白。

“不讲他。”Yuuki瞧出她的微妙为难,也恍觉面前对坐的还是小女孩,那璞玉般的本真心性既难得也易碎,遂换话讲:“这么甜,你老公应该会喜欢的吧。”

梁迩意笑了一笑,还没从上一个旁观者阐述视角中回神,心海也据以前圈子和曾经朋友的四散涌现些许难过,即便一直知道“殊途陌路”的道理。

Yuuki会那么问是知她去研究所时定会带着蛋糕点心,但对易逾白这个人了解的实在不多,而今多少有点会错意的笑猜:“吵架了?”

梁迩意摇头,说着一样的话:“我们不吵架。”

Yuuki不再言,也笑了一笑。

恋爱是两个人谈。

问题呢,当然也得两个人解决。

曦阳从树影缝隙间泄下,折影荫下的手机屏幕,梁迩意半眯眼,往旁边挪了下,点开WhatsApp,顺着消息栏回了几条消息,有沈雨秧叮嘱她换季前后的衣着要注意,沈定倾前两天录的一首demo想让她给点意见,在哥本哈根修教堂的Field也发消息来问“真接了Grancel project”?

她都一一回了。

没有惦念的那条。

她依稀记得那天易逾白离开前…跟她说与俄亥俄州医学中心联合的实验项目要收尾了,两州联合的原因,最后一阶段会比之前更忙。

“V,你会想我吗。”

梁迩意睡得昏沉,感触也昏沉,不知道他抱的那样紧,更不知自己被拢进怀里吻了又吻,也没能回应那耳廓低喃。

聊天记录停留在温存那晚的前一天,邮箱也是。

将近一周,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任何…消息。

临近春假,MIT的学生们进入了“高压锅”状态,校道上人来往去,个个脸上都冒着压力蒸汽。不多时,Baker House本科宿舍楼传来敲钟声,那是“受够周”之被逼疯的学生独有的释放压力方式。

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从不远处传来,频率匀称,但那韵律的注脚好似在她心塔上得到延长,一点点掀开她的迷障。一份被置后的,被她的惯性使然,被理所当然忽视的感受心情。

梁迩意知道的,联合项目会比单属类课题研究更忙。

wet lab时,实验室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进入。

那?

dry lab呢?

在电脑前写代码跑数据时就不能给她发消息吗?

手机屏幕灭了,映出她略显钝滞的面容,那是在情绪迷宫中探寻真相的静态,听着心塔钟声的悠长旋律,一点点回溯着。

那天,他深夜回来。

那天,他喝了酒。

那天,他一直在说「想念」。

那天,他的情绪是压着的,不对劲的。

她能感觉到。

她感觉到了。

右手掌心握紧纸杯,内里还剩一半的咖啡在动作下漫上杯口边缘,攥着手机的左手骨节泛白。动作呈现心情,晓喻着这场迷宫游戏要结束,心潮已经浮现答案,一个逻辑情理都适恰的答案:

他看见了那些消息,还有那些PDF…甚至比她都早一步,所以夜半回来,所以情绪不好。

“Yuuki。”梁迩意顾不上溢出的咖啡液,呼出一口气,试图从旁观者的视角上找寻再一层佐证:“你怎么就能确定PDF上的人是我?”

虽然没有一张正面照流出,但除了那些浮大夸张的语气词和噱头词,其他关于行踪,关于打扮…他们在那栋华亮堂碧闹,成箱成箱的筹码,扔到桌面的数字不是电影的神技,而是真金白银的兜底。甚至除她之外被曝的那几个公子哥身份,都是真的。

没有被当事人亲口实证,也不能武断认定都为假。

这是信息传播逻辑的高明之处。

Yuuki显然懂这个道理,笑叹:“亲爱的,我们虽然认识时间不算长,但用心相处过的人是不会认不出你的。”

圆阳偏移,十点光景,敲钟声渐次变弱,钟声的隆訇好似顺着风的吹拂落到梁迩意的心塔上,宣告庆祝她看明后走出这场“情绪迷宫”的顺利。

是啊,远在香港的裴芷瑶都瞧得见的消息,不谈整个美留圈,就波士顿留子那几个大群都传得沸沸扬扬,更别提主舆论场在ins这种多边社交平台?

易逾白不常玩这些社交app,但闹得这样大,总可以从旁处得知。

再与娱乐八卦隔绝的人都不可能全然的闭塞,因为人物面,身世层,延伸性是那么的广。转载遍扬间,无一不有源头的前影。

连Yuuki都能凭着那几张或虚或实,避重就轻的照片认出她,更遑论有着数不清次数的深刻交融,一同坠躺爱河的他。

掌心的力道没能控制好,更加捏握着薄脆的纸杯,咖啡液溢出杯口,沿着虎口往下,涎湿了围巾的尾穗。

“怎么了?”Yuuki发着消息,闻到一阵涩苦漫香,见着梁迩意拿杯的手已经歪斜,大半杯咖啡弄脏了奶白羊绒面料,再是她那恍然又懵怔的表情,“你怎么了?不舒服?”

波士顿的三月有晴,但融雪时比落雪时更加难熬。

雪融草青,凛冬末调。

纸杯被捏瘪,不宁的心绪和被浸透的内衬激起一层冷意,梁迩意好似又陷入了另一个迷宫,一个更为复杂难行的迷宫: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问?

如果说海上游轮宴会那晚,那场不大相悦的对话表白发生后,易逾白及时解围的行为是亲眼目睹她的抗拒和不愿后产生的举动,那现在漫天飞的舆论和言辞…除了裴芷瑶那条帖的几张照片外,无疑没有其他当事人站出来实证表任何。

LMS趋后发布的声明也对称私人宴会宾客的特殊保密性,和将会对造谣者及相关侵权行为进行追究,由纽约华尔街尖端律所全权代理。

跟风不明所以,被煽动情绪的大多数网友在那大大的法效印章后都熄势不再乱喷。

但…无风不起浪,即便有放大诽谤的成分,但事情的由头是有的,是在的。

所以,猜测也并不毫无由蛛丝马迹。

至少她的出现,她同在玩闹,那一张张照片都是真的。

但易逾白…不是亲历者,他作为一个旁观者会产生猜测也无可厚非。

以至于他那天夜半回来,那晚不定不稳的情绪先出卖了他,出卖了他早已有过猜测的念头。

即便…他们不留任何缝隙的相贴,尽情的拥抱,尽兴的做/爱。

即便他什么都没有问,只诉想念。

为什么?

为什么不问?

猜测的结果呢?

他觉得是真?

还是假?

梁迩意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的戴高帽小人,方向感尽失,又急迫的在脑海中描摹出所谓的“出口”。只是那出口如此模糊,如此不成形…一会是康庄坦途大道,一会是阴窄幽深的隧道…她偶尔提起嘴角展笑,偶尔蹙眉屏息…

“我们从不吵架。”

这句话蓦然地,定格在她探寻“出口”的中途,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蛊惑人的奇门遁甲,迷乱方向的八卦术阵…让她,让他们找不到迷宫的唯一出路,甚至几乎要看不明对方。

她是那么的迫切,那么的想要看明。

急奔出校区,稳住崴了下脚偏移的身形,招手拦下一辆taxi,顾不上渗进肌肤的冷意,不加思索报出州政府研究所的地址。

打表器上的价格不断走高,红线地铁穿桥横贯两区,波士顿的交通总是那么的堵,路道两旁总是停满了车。

走走停停间,司机从后视镜瞧清那张澄净面庞,有着掩藏不住的焦躁。

梁迩意拨出电话,不出意外没有被接通。

车拐进另条道,前侧不远处红砖旧州议会厅顶的罗马钟分针往前滑了一下,她精准地捕捉到那行进的轨迹,是十点过三格。

州政府研究所有严格的反人性打卡制度,十点后已经是work-time。

车行进没一会又停了下来,一批行为艺术家骑着马穿过人行道碍住路。

她的瞳孔闪过马背上穿着飒爽英姿马术服的面貌,招手示好的观众,街道执勤警察对这场闹剧的拦截制止…听着马蹄触地击出声响,呼叫鼓掌声,由远及近的警哨警笛…

她再也坐不住,再也等不及。

将钱放下的同时说了句“Thanks”,后推开车门,逆着人潮往地铁站方向跑。

耳边是无规律的,起伏跌宕的城市喧嚣,盖过了司机拿着好几张百元钞币叫她的音,直至列车呼啸扬起她稍乱的发,停稳开门迎着来客。

地铁不会堵车,只是老旧车厢与轨道的摩擦响能被归结为噪音,但往前的过程又带给她落定感。

梁迩意靠着立柱,匀着呼吸,血液流速的掺快好似打通了一部分思绪的堵塞:

她的爹地妈咪相伴三十年,外人称叹“恩爱两不疑”。这不假,但他们也常有吵架拌嘴的时候。

沈雨秧会因为自己亲手泡的茶没被喝一口闹小脾气,然后吃饭时也不尝一口梁清宇下厨做的菜。

梁清宇会在办公时,为着旁侧那突然扑簌掉落的紫藤花瓣分神,然后板着脸说下次换一种没有香味的放,沈雨秧也板着脸表不愿意。

夫妻俩平日里总是因为一些琐事起别扭。她的哥哥们习以为常,一有苗头就闪人,不想被当被波及的靶子。梁迩意最小,也最不会看形势,跑dd最后,自然也听的最多。

“为什么妈咪总是和爹地吵架呢?”有次吃饭时,她坐在中间,一左一右两人都臭着张脸。

才八九岁的小女孩哪懂什么叫“爱情”,只当吵架是不好,会不开心,会不高兴。

沈雨秧往小女碗里添菜,也一视同仁对刚拌完嘴的丈夫,温声哄着年幼的女儿:“你爹地还是小孩,不讲道理。”

小梁迩意眨眨眼,看看爹地,又看看妈咪,然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为着什么事吵架,不管是还小的她还是尔今的她都记不大清了,但犹新那天吃完晚饭后,梁清宇叫她到书房…

当时以为犯了什么错要被教训的梁迩意转着小脑袋瓜,先撒娇给自己涨威风:“妈咪说爹地是小孩,小孩不可以生那么多气,会长不高的!”

小女孩退离老父亲更远,囔着脸,摇着头,“爹地不可以生气,更不可以对我生气,因为我是要长的比爹地还高的!”

梁清宇无奈小女的胡搅蛮缠,还是将她叫到跟前,说:“你妈妈也是小孩,不讲道理的小孩。”

小梁迩意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可很快又眨巴着眼,实话实说:“可妈咪和爹地是大人呀!”

“爸爸和妈妈只吵小孩的架,不会吵大人的架。”

梁清宇这么跟还小的女儿讲,带着忱然的笃定。

列车在隧道中梭行,内里的光与外环的黑对仗,车窗玻璃框帧住梁迩意,记忆中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在时光通道中长成如今模样,不懂就要问「为什么」的她如今也在寻问「为什么」的路途中。

不仅拘于身高的增长,眉眼的长开…她也逐渐明白,懂了父亲在她心壤种下的果。

所以…怎么会不吵架呢?

吵小孩的架是“存异”,不吵大人的架是“求同”。

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的找架找,而是对坦诚情境下的冲突调和。

有时自己都会生自己的气,懊恼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怎么可能对除自己之外的人全然满分?

可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不论是小孩式,还是大人版。

所以,不吵架就没有分歧,没有存异,没有矛盾了吗?

不是的吧。

地铁播报到站,梁迩意迈出车厢,刷卡,一步一步踩着阶梯踏上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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