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白居易《琵琶行》。
时光回溯,昔日旧事。
亦秽亦闵,亦嗟亦潸。
我本名为谷槐枝。
我还有一个姐姐名为谷槐花,一个哥哥名为谷槐草,一个弟弟名为谷槐木。
我生于云南。
妈妈名为荷秋,是苗族人。
父亲名为谷厉天,是汉族人。
我们的小家在云南省的一个贫困山区。
那里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很勤劳朴实,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父亲出世后,那里的人们常常背地里评价,说,千百年来才出了谷厉天这么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人们也说,我妈妈嫁给谷厉天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
对此,我十分认同。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好像是七岁吧。
唉,记忆力不太好。也忘了是不是七岁了。
姑且当那年我七岁吧。
我父亲从来不干人事。
他不让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上学,嫌来回折腾麻烦。
那个时候,我们的山区并不发达,没有学校。要上学,就必须徒步走很远,翻山越岭是常态。
妈妈心疼我们,知道走出大山一定要学习,可总是因为谷厉天的打骂而不敢吭声。
我脑子里对哥哥的记忆很少很少。
哥哥每年只有在除夕、春节这两天中选择一天回我们的小家。
他每一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许多好吃的。
我不认识那些零食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那是一年中最难得的美好时光,那些零食比世界上任何美味佳肴都要好吃。
我一边往嘴里使劲塞薯片,一边昂头用稚嫩的嗓音天真地问哥哥,“哥哥,你可不可以每天都回来啊?”
哥哥笑了。
他蹲下身抱起了我,摸着我的额头,没有说话。
我看见,哥哥的眼睛湿漉漉的。
我把手心中的薯片递到哥哥嘴边,哥哥却朝我摇头。
我很奇怪,哥哥为什么在笑的时候,眼睛里会含着泪水?
我不懂。
时光飞逝后的某一天夜里,我终于恍然大悟,哥哥是在笑自己命苦,是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吃的是哥哥的血肉。
若是我能早一点知道……
……
哪怕我早一点知道,也阻止不了哥哥惨死。
我那小小的梦想在我八岁那年成真了。
那日,明明不是除夕,也不是春节。
哥哥却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他那秀美的面皮长满了脓包与血疙瘩,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哥哥。”
我放下捡来的柴火,欢快地跑过去抱住了哥哥。
哥哥却不让我触碰他。
“哦。”
我失落地低下脑袋,哥哥心疼地从背包里拿出我最爱吃的零食。
“乖宝,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啦?”
哥哥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许久,我才知道,我的眼睛与哥哥的眼睛都是琥珀色。
“哥哥最好了。”
我撕开包装袋,想靠在哥哥的怀里吃掉。
哥哥后退几步,“哥哥生病了,会传染的。”
“传染就传染,我才不怕呢,我只要哥哥。”
哥哥无语凝噎。
他背对着我,我没听到哥哥的哭声。
长大后,我学到了一个成语,叫做饮泣吞声。
等我吃完零食后,哥哥从我捡的柴火中抽出了一根干树枝,用树枝牵着我回了家。
“妈妈,哥哥回家啦。”
妈妈闻声从黑烟滚滚的灶房里走出来。见到哥哥的那一刻,她那原本捂嘴咳嗽的双手像被砍断了一般垂下来。
我回头看见妈妈失声痛哭。
我以为那是妈妈像之前一样,是被柴火熏哭的。
那哥哥为什么哭?
我将脑袋高高抬起,哥哥的眼泪怎么会比黄豆还要大。
哥哥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我感受到了哥哥的悲伤。
哥哥回来不应该是好事吗?
父亲为什么会像火山喷发那样对哥哥又打又骂?
“晦气的东西!这是老子的家,你给老子滚出去!”
我搜肠刮肚,找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父亲的态度。
哥哥像一个千古罪人,他跪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剧烈颤抖。
他的哭声,是那么的悲伤。
我听姐姐说,哥哥得了脏病。我太小了,太小了。
贫匮的脑子根本不理解脏病是什么意思。
我问姐姐,姐姐只是哭。
我又去问妈妈,妈妈也只是哭。
后来,我学着姐姐与妈妈的样子,抱着弟弟也嚎啕大哭。
弟弟也哭。
时至今日,我仍然后悔问出了那句话。
那是一把生了锈的刀,是我,哥哥亲爱的大弟弟,亲手挥向了他。
他怎么可能不心痛?
怪我,我不该问的……
哥哥,你原谅我好吗。
求你了。
哥哥。
哥哥被妈妈藏在了自家耕地里的小屋子。
我不喜欢那间小屋子。
满是尘土。
而且很小很小。
因为哥哥住在那里,我去的次数非常频繁。
哥哥很疼爱我。
每次,都会捡两根小树枝,就着铺在地上厚厚的土灰,跟我一起玩五子棋。
哥哥还教我画画,他对我非常有耐心。
过了几天,我偷偷地溜出家门,却迎面遇到了姐姐。
姐姐眼睛肿得即将睁不开了。她不允许我再去那间小屋子。
我大哭大闹,姐姐抱起我回了家。
家里压抑得令人窒息。
妈妈把我抱在怀里,我不知道,哥哥的病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哥哥,在那间小屋子里……
喝了农药。
他自杀了。
妈妈知道,父亲知道,姐姐知道。
哥哥孤零零地感受自己的内脏器官被灼烧。
哥哥心中的凄苦,早已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哥哥死后,妈妈第一次鼓起勇气向父亲要钱。
妈妈哭着说,她要给哥哥买一口棺材。
我知道棺材是什么,就是那个可以让哥哥一直睡觉的东西。
唯一的坏处就是,它不像床,清晨睁眼便可以看见太阳。
“买什么买,还不够丢人的吗?”
父亲愤怒地扇了妈妈一巴掌。
妈妈从地上倔强地爬起来,直视父亲的双眼。
妈妈很害怕,可妈妈也很勇敢。
她抖着身子,质问父亲。
“不是你逼小草去卖身的吗?!他要是不去卖身,会死的那么惨吗?”
卖身是什么意思?
我好奇地跑去问姐姐。
姐姐一把抱住我,忍不住再次痛哭流涕。
哥哥的尸体就停在我们二人的眼前。
他的尸体很凉,很冷。
我搓着哥哥的手想为他取暖。
姐姐拉过我,不让我碰哥哥流脓的手。
她说,“哥哥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死亡。
死的是我的亲哥哥。
我又问姐姐,哥哥为什么死了?
姐姐的眼神,露出了一股怨恨。
姐姐告诉我,我们吃的每一粒粮,喝的每一口水,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哥哥出卖身体、出卖尊严换来的。
我忘了我当时的感受。
我也忘了,我哭的稀里哗啦,把眼睛差点哭瞎。
姐姐为哥哥换了一身新衣服,那是她与妈妈一针一线为哥哥缝制的。
新衣服隔绝了哥哥残败不堪的身躯,覆盖了糜烂的臭味。
我扑在哥哥的尸体上,哭着求哥哥醒一醒。
姐姐跪伏在哥哥的另一侧,手边趴了许多虫子。
姐姐驯服这些毒虫,无非是想让这些毒虫汲取哥哥身上的脓液,从而医好哥哥。
请不要嘲笑我们的愚昧无知,那时的我们从未接受过任何教育。
我的哥哥,不要丢下我们。
哥哥死后,妈妈整日郁郁寡欢。
她一直非常自责,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哥哥。
姐姐与我也时常去哥哥的坟头看哥哥,夏日我们会拿着镰刀除去爬上坟墓的野草。
父亲愈加沉迷赌博,输掉了三亩良田后还不够。
他为了拿钱再去赌,将三岁的弟弟以三千块钱的价格卖给了镇子上一对结婚十几年都没有孩子的夫妻。
妈妈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上演。
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竭力与父亲争抢弟弟。
“你不许打妈妈。”
我一边学着父亲吼妈妈的样子,一边冲到了父亲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