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
拉维恩站在木箱后面,看着那条白色布条。它还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边,露出另一面。
.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除了雨季,灰港从来只会下这种黏的雨,它们穿过灰尘,从天上渗下来。
扬从锅底爬上来的时候,脚趾踩进泥里,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把裤腿卷到小腿,往市场走。口袋里还有三枚铜板,是昨天在禁区搬货挣的。
他要买一双鞋。
今天是星期天。昨天他差点死了,如果没有遇上那个贵族的话。
鬼使神差地,他潜入了禁区里的“禁区”,工人不被允许进入那里,只有工程师和守卫们有权限。
艾娃叫他负责“紧要”区域外的地方,说里面不能去。他只是在搬完货之后,趁艾娃不注意,脱掉了工作服,从货仓的后门溜了出去。
围墙不高,铁刺生锈了,有些已经断掉。他翻过去的时候,手掌被划了一道。
扬想起了那个贵族,他很美丽,又苍白,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他撕下了衣角的一块布递给他。
扬头一回生出了一种羞耻感。贵族与他之间的天壤之别,在那一刻清晰地划出了边界。拉维恩很白,手指修长,站在月光下,像一件不该出现在码头上的生灵。
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全是灰。
羞耻感从胃里翻了上来。他想要一双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从码头转回锅底,又从锅底转到市场。一双鞋,不是什么好东西,草鞋就行,麻绳的更好。
雨还在下,他往市场走。第五街区的路是碎石的,坑坑洼洼,雨水积在坑里,踩下去就溅起来,裤腿上全是泥。
走到第五街区中间的时候,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两边的房子里渗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墙。
门关着,一个很老的声音在念:“主在上……请救赎我……”念几句,停一下。
今天是灰港的祈祷日。
他继续走,下一间房子的门敞着。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她的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破布,已经湿了,水从她的小腿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她的旁边躺着两个孩子,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女人念得很轻,像怕吵醒他们。
扬从门口走过去。她没睁眼。
又走过几间房子。一间是空的,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雨从门口飘进去,落在地上。隔壁有人在念,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门关着,看不到里面,但声音从墙缝里钻出来,嗡嗡沉沉。
一个孩子的声音,很尖,很脆,念着“主在上”,念得很快。旁边有女人的声音在跟着他,慢一些。还有一个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每咳几声,念的声音就断一下,然后又接上。念,咳。念,咳。
玛莎曾经对他说过,祈祷换不来药品和面包。因此,扬没有祈祷的习惯,但他对这些祈祷声很熟悉,每个星期天,祈祷声就像影子一样,在他周遭如影随形。
雨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密。是很多家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左面是:“主在上,主在上。”右面是:“主在上,主在上。”前面是,后面也是。那些声音从门缝里、窗户里、墙壁里渗出来,填满了整条街。
灰港是主的灰港。
他走到市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卖鞋的摊子在市场东边,是一个老头,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双草鞋,很粗糙,边缘扎手。还有几双是麻绳编的,鞋底厚一点。
“这些祷告的人,挺蠢的,是不是?”老头说,“他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多少钱?”扬问,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老头看了他一眼。“草鞋二十个铁子。麻绳的,六十个。”
扬蹲下来,拿起一双麻绳的。鞋底是平的,比草鞋厚很多。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双草鞋,草鞋很轻。
他把草鞋放下,又拿起麻绳的。
“麻绳的,四十个铁子。”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六十个。不讲价。”
扬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麻绳鞋。他想起莉娜的脚。脚趾上是红肿的冻疮,脚背上青紫色的瘀青。
他站起来。
“麻绳的,一双。”他说。
老头从棚子下面拿出一个布袋,把鞋装进去,递给他。他把布袋塞进衣服里,和那本书贴在一起。
“祝你好运。”老头在他身后喊。
雨快停时,扬回到锅底,莉娜蹲在板凳旁玩些自己制作的小玩意儿。
“哥。”
扬蹲下来,从衣服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莉娜面前。
“这是什么?”莉娜问。
“……鞋,给你买的,试试。”
莉娜打开布袋,一双麻绳的鞋子。她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莉娜的手很瘦,指头上也有冻疮。
“给我的?”她又问。
“嗯。”
莉娜把鞋放在地上,尺码比她的脚大一些,她缩了缩脚趾,鞋跟空出一截。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
“大了点。”她说,“但是给你穿又小了。”
“大了好。还能长。”扬说,“我不需要。”
莉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鞋子脱了,放在一旁。
“舍不得穿?”扬问。
“不是。”莉娜说,“太大了,走路会掉。”
她把鞋放进布袋里,系好口。
“哥,妈以前总穿草鞋。”
扬没有说话。
“她那双草鞋,穿了好几年。”莉娜说,“鞋底磨穿了,她还穿。她说,等有钱了再买新的。后来病了,就不穿了。”
扬记得玛莎的那双鞋,每天从第五街区去第二街区要走很久,她脚下那双鞋磨烂了也不肯换。
扬蹲在莉娜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小,睫毛很长。
莉娜也转过身,看着扬。
“哥,你的鞋呢?”
“我没买。”
“为什么?”
“我不需要。”
莉娜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母亲一样的颜色。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脚。
“你的脚很冷。”她说。
“不冷。”
莉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她把手收回去,把那双新鞋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我明天穿。”她说。
“好。”
“哥,你明天还去禁区吗?”
“去。”
“……小心。”
“嗯。”
莉娜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很慢。扬把毯子拉过来,盖住她的脚。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许是老鼠。
他想起那个穿白袍的人。那个人叫拉维恩。
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没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