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炖肉土豆，一份浓汤，两份白面包。”扬说，他目光扫过黑板上没有、但旁边一桌小孩正在吃的、看起来像是小甜点一类的东西，“……再加一份那个。”他指了指。

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蜂蜜粗蛋糕？行，等着。”

隔壁桌的几个人高谈阔论着码头活计与工头的刻薄，声音很大，碗盘叮当。更远处的是几个独自用餐的疲惫老年工人，正掰下黑面包蘸汤吃。

很快，食物来了。

一个厚陶盘，里面是炖肉，肉块不大，夹杂着煮得软烂的土豆和胡萝卜。一个陶碗，里面盛着奶白色浓汤。两个拳头大小，烤得表皮微黄的白面包。

还有一个小碟子，放着一块表面淋了蜂蜜的粗蛋糕。

莉娜看着眼前这些，眼睛微微睁大。

“吃吧。”扬把炖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掰了半个白面包递给她，自己拿起了另外半个，舀起一勺浓汤。莉娜舀起一块裹满酱汁的炖肉，吹了吹，送进嘴里，很扎实的肉味。她又咬了一口白面包，入口不粗，嚼起来有韧劲。莉娜很久没有吃到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玛莎生病的时候她才七岁，没过过什么正常的生活。

扬吃得不快，但很认真。炖肉的味道不错，浓汤也能暖身。他看着莉娜，盘算着口袋里的钱。如果按照目前的赚钱速度，每个月，他应该可以带莉娜来这里吃一次。

最后享用的，是那块蜂蜜粗蛋糕，蜂蜜挂在蛋糕上，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莉娜已经看那块蛋糕很久了。

扬把碟子推到她面前。

莉娜切下一小块，连同上面亮晶晶的蜂蜜一起送入口中。瞬间，极致的甜味冲上天灵盖，莉娜的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她又切了一小块，递到扬面前。

扬摇摇头：“你吃。”

莉娜固执地递到他嘴边。扬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张口吃了。粗糙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对他而言，这甜味有些过于直白了，他并非讨厌甜味，只是出于本能的警觉——他不能被一点儿甜头就冲昏了脑子。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示意莉娜吃完。

莉娜开始享用那个粗糙的蜂蜜蛋糕，最后连碟子上沾的蜂蜜都仔细刮下来吃掉了。

走出“老罗的锅”，重新踏入第五街区夜晚浑浊嘈杂的空气里。莉娜小声说：“哥，那个炖肉……还有蜂蜜蛋糕，真好吃。”

“嗯。” 扬应了一声，“以后还带你来。”他牵着她往回走，往锅底的方向走去。

经过码头的时候，有人在吹奏某种类似短笛的简陋管乐器，但很难听。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吹奏人的技艺显然极为生疏。

扬尽量不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难听的旋律上，但这很难，曲子是灰港长大的孩子们都会唱的一首歌，名字是《灰港小调》。每个人几乎都会哼那么一两句。歌词有不少版本，扬记得大概讲的是一艘小船，载着希望，要驶向远方的太阳。

歌词很傻气，但也不该被这样吹。扬的拳头紧了紧，他有点想打人。

莉娜抬起头，看着哥哥紧绷的下颌线。她忽然小声地哼起了那首《灰港小调》真正的旋律。

“小小帆船，漂呀漂，穿过灰雾，去找太阳的家……”她的声音很细，回荡在锅底一片死寂的街道上。

她只哼了两句，就停住了，有些忐忑地看向扬。

扬胸膛里无名的怒意消散了，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莉娜的头发，把莉娜本来就乱七八糟的短发揉得更乱了。

“别哼了，”他说，语气还是有点硬，“调子跑了，比刚才那个还难听。”

“我就唱，妈以前唱给我听过。”莉娜说，“好不好听，我自己知道。”

她忽然停下脚步，有些郑重地抓住扬的手。

“怎么了？”扬问。

莉娜表情严肃。

“哥，你要好好活着。你等着我，我很快就长大了，也能挣钱，也能带你去吃好的。”

扬看着莉娜，笑了。

“好，”他说，“哥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