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攥着一件灰色的修士袍,但还没有穿。
“扬?”拉维恩觉得自己变得口干舌燥。
扬的身子动了,他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半侧脸。蓝色的眼睛很深。
“……嗯,我很快,刚刚看不清。”
拉维恩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垂在身侧。进退维谷。
扬转过头去,把修士袍抖开,套在身上。布料粗糙,颜色是洗了很多遍之后的那种灰白色。他把湿透的衬衫叠好,夹在腋下。
“走吧。”他问,“藏书室往哪边走?”
拉维恩走过去,没有看他。
“跟着我。”
·
拉维恩推开了藏书室。
空气还是老样子——旧纸张、油墨和灰。昨天他们离开时,摊在桌上的书还在原地,页码停在昨天。
拉维恩走到桌前,坐下来。
扬没有坐。他走到书架之间的过道里,背靠着书架,把湿衬衫放在脚边,然后蹲下来,开始翻找清单上的下一批书。
藏书室很安静,只有偶尔书页翻过的声音。扬轻手轻脚地抱过来一摞,都是大部头的精装本。唯独最顶上那本的开本较小,在一众书籍中显得特别迷你。
“《写给初学者的艺术史》。”拉维恩抬起头看了一眼,深褐色烫金封面,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这本书竟然藏在这里。”
“嗯,它被塞在了最角落的架子底层,和一堆没人看的旧档案混在一起。”扬说。
“我的艺术启蒙——露西娅曾经拿给我看过。”
扬将那本《写给初学者的艺术史》拿下来,推到拉维恩面前。
即使是一本小书,它依旧很沉,封面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起翘。拉维恩翻开沉重的硬皮封面,看到扉页,愣了一下。
“给S的礼物。我的天才朋友,愿你在繁琐的数学与公式之间,能抽空看一眼艺术。——L.”
笔迹优雅、工整,无疑是经过培训后的那种花体字。每个字母的收尾都带着微微的上挑,写字的人习惯在停顿处提起笔尖。
是露西娅的字迹,拉维恩认得,她总是喜欢在自己的L收尾处做点花样。
拉维恩的指尖轻轻压在那行字上。
S。
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达米安的卧室,床头摆放的那张母亲的相片,难道是这位名为S的友人所赠?他当时以为是塞拉芬——作为老师,在学生年轻时为她拍摄了一张照片,作为礼物赠送给了对方,无可厚非。
可无论如何,露西娅也不会称萨拉芬为“我的天才朋友”,这种很明显的,带着调侃与俏皮的同辈语气。况且,塞拉芬学贯古今,压根不会看这本明显是写给入门者的艺术史书籍。
“S?”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拉维恩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木质椅背上,另一只手似乎是为了看清扉页上的字迹,而撑在了桌沿。
这个姿势,无意间构筑了一个名为“扬”的区间,将拉维恩圈禁在其气息范围之内。
拉维恩感受到一种无形的,被环抱的感觉。
“露西娅写的,我认得她的字,”拉维恩说,“S……大概是她的某位朋友。我不知道是谁,她没有提起过,我看的时候,实在是年纪太小,没有印象这里有这样一句签名。”
他镇定地回着话。没动。他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这种距离。
但拉维恩不愿意让扬发现,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扬忽然问:“这本书里,有没有写基路伯的故事?”
拉维恩微微一怔,扬的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但拉维恩作为灰港社交圈里最受欢迎的人物并非浪得虚名,他回答得很快:“这本书是艺术通史,侧重审美的积累与分析。不过,基路伯作为古典艺术中的重要母题,自然有收录。”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翻动脆弱泛黄的书页。
“这里。”拉维恩指着画面中央。
一个拥有巨大、层叠羽翼的生灵,环抱双臂,微微垂首。幽暗的光晕中,他的面容模糊,只有一双低垂的眼睛被刻画得异常清晰——没有瞳孔,却传递出一种悲悯与忧伤的情绪。
“像这幅,”拉维恩说,“早期艺术常强调它们的‘注视’——并非监视,而是一种承载了神性重量、俯瞰人间悲欢的凝视。”
“……这种眼神,在艺术史上被称为‘神圣的忧郁’。”
他专注地看着画中基路伯低垂的眉眼,并未察觉身后扬的异样。
扬的目光并未完全落在书页上。
他视线不自主地滑落,定格在拉维恩宁静、宛若神祇般的侧脸。
基路伯。
“嗯,还有一个形象,你或许会感兴趣。”拉维恩的声音似乎从云端传来。
他继续翻动,在一幅占据整页的插图前停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拥有完美身躯的天使。他立于云端,面容俊美。六对巨大的羽翼上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天使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权杖,眼神直视画外。背景深处,天堂的轮廓正在远去,下方是翻涌的、未知的黑暗。
插图旁的注解写道:“光之使者,晨曦之子。早期斯沃诺亚画派常通过描绘其极致的美与即将到来的陨落,探讨‘神圣之美’与‘自由意志’的悲剧性边界。”
这幅画的名字是《坠落前的路西法》。
“我更喜欢这样的表达。”拉维恩说,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扬专注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