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走走吧。”拉维恩说。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的，和刚才那句“我答应你了”简直毫无关联。

扬倒是立刻站直，跟了上去。

“好啊，去哪？”扬说，“但你现在的身体可以吗？”

拉维恩的脸色看着可不算好。

“随便去哪，我现在感觉还不错。”拉维恩说，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你们平时会来中央城区吗？”

扬摇摇头，他走到了拉维恩左侧，说：“很少来，东西太贵，这儿的人也不拿正眼看我们。”

正说着，一位经过他们的绅士正蹙着眉，略显不悦地瞥过扬绝对称不上体面的粗陋衣着，加快了脚步。

拉维恩：“……”

“就去你们常去的地方。”拉维恩说。

“第五街区？”扬有些意外，“从这里走过去会有点远。”

“没关系，就这样走吧。”拉维恩的目光落在扬光着的脚上，“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我付给你的报酬，应该足够你买得起灰港任何一家店里的鞋子了。”

“光着脚吗？一开始是因为没钱，”扬耸耸肩，毫不在意地继续走，“后来是没时间。”

“没时间？”拉维恩偏了一下头，带着点揶揄的笑意，“我认为我并没有压迫你工作到这种程度。”

“……也不全是因为没时间，因为不重要，老忘记，早就习惯了。”周围的人来去匆匆，扬的手插进裤兜里，他微微抬头，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我几乎没为这件事苦恼过，大概是因为玛莎和我说过的一句话：不要害怕光着脚。”

玛莎身上有很多秘密。扬记得她有一双看起来质量很好的旧皮靴，即使草鞋的底快要磨穿了，扬也没见她穿过这双鞋。

唯一一次，他近乎冲动地想要为自己买一双鞋。是在遇到拉维恩的第二天。

而现在，他们竟然能一起，像朋友一样地散步，在这个他曾觉得格格不入的中央城区。

一起走向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昏暗街道。

就这样一路走着，他们逐渐远离中央城区的明亮，周遭建筑开始变得拥挤。他们走到了第三街区，这里算是平民区与中央城区的过渡地带，稍微整齐些，也有些面向平民的店铺。

经过一家鞋店时，拉维恩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橱窗里陈列的靴子——皮质厚实，针脚看着也不赖，应该是一双结实的鞋。他什么也没说，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扬愣了一下，他跟到门口，停下了。这家店的虽然没有开在中央城区，但看装潢也不是他这种人会随意走进去的。他只是靠在门框上，隔着玻璃看着拉维恩在店内走了几个来回，昏黄的灯光下，他指着其中一双靴子，又指了指他自己脚上的鞋，对着那个有些局促的店主说了什么，店主点点头，拿起那双鞋，然后拉维恩掏出钱袋。

扬收回了视线。

门框上的铃铛又响了一次，拉维恩提着那双用简易纸袋装着的靴子走出来——扬知道这双鞋即将是他的了。

“试试。”拉维恩说。

“谢了。”扬接了过来。他在店门口的台阶坐下，能看到纸袋里，是一双深棕色靴子的后跟。

“老板还送了一双袜子。”拉维恩说。

扬从纸袋里翻到了那双同样崭新的袜子，穿上，又拿出那双鞋。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他将那双结实的靴子套在了脚上，靴子有些硬，但尺寸刚好。

就是有些不习惯。

他站起来踩了踩，靴底与地面接触，发出一些沉闷的“嗒嗒”声。

“我观察过……你的脚，鞋码应该和我差不多，所以我和老板说按照我的尺寸买。”拉维恩说，“反正就在店门口，不合适还可以进去换。”

“合适。”扬说。

“那就好，”拉维恩说，“别脱了，就这么穿着走回去吧，新鞋也需要适应一下脚。”

“嗯，然后会磨出新的水泡。”扬说。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和拉维恩对视了一眼。忽然，一丝极浅的笑意从拉维恩略显疲惫的眼角漾开，接着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笑——或许是被真实世界所击中了的那种荒谬感，扬扯了扯嘴角，几乎和拉维恩同时笑了出来。

两个刚刚敲定了要一起挑战整个灰港规则的年轻人，在第三街区昏黄的路灯下，一家平价鞋店的门口，因为一句关于新鞋磨脚的、再平常不过的大实话，莫名其妙地同时大笑了起来。

“但是，但是我还是建议你要穿鞋，”拉维恩还在笑，“适应新的东西都需要一个过程，过程中那些水泡都是值得的。”

“嗯，我也觉得值得。”扬认真地说。他很难把目光从拉维恩脸上移开。

他们继续往第五街区的方向走，没多远，就在街角遇到了两个熟人——莱昂和莉娜。莱昂手里提着一个包装可以称得上是华丽的盒子，莉娜抢先一步跑了过来。

“哥！你穿鞋了？！”她围着扬转圈，“我们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