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摇摇头。“心情很差,也不怎么爱说话。我想,如果你去看看他,或许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到了维克多家,扬才发现他的新家离维克多家很近,都在铁骑巷。维克多来开的门。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扬愣了一下,这形象和他记忆中在禁区工作的大工程师维克多相差甚远。他看起来确实心情很差,眉眼耷拉着,屋子里有很浓的酒味,他大概已经喝了一整宿。
看到扬的瞬间,维克多通红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扬?”维克多侧身让开门,“进来,快进来!……真没想到……”他语速很快,显得有些激动。
屋子里堆满了书籍和图纸,扬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维克多不由分说拽着扬,随意踢开脚下的书和酒瓶,来到桌子旁。艾娃跟在身后收拾,递给扬一个无奈的表情。
维克多坐定,给扬倒了一杯自酿酒。
“喝点!”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盯着扬,“骑士团的衣服?你真的进了骑士团?好,好……我就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扬抿了一小口酒,听维克多絮絮叨叨地问他的近况,像个普通的,关心着他的长辈。
扬总觉得维克多想对他说些什么,区别于眼前的这些关心。他其实更多的是想要倾诉。
一杯一杯的酒地往嘴里送,维克多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
“我只是塞拉芬最普通的学生,扬。”维克多又灌了一口酒。“平庸,墨守成规,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鼓捣出了那个,能提高一丁点儿星陨铁出渣效率的‘小玩意儿’。哈……”
他干笑一声。
扬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年轻的时候,我可真恨我自己啊……”维克多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理解不了那些……那些她看一眼就能抓住本质的东西?那些原理,那些推演。奥布里那家伙,虽然也整天板着个脸,可我知道他也懂了。露西娅……她或许也懂,但她选择了别的路。只有我,只有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您认识奥布里?”扬问。
奥布里当年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锅底,对扬来说始终是一个谜。他不肯透露一点儿关于自己身世的信息。
“当然……”维克多大着舌头,“我们都曾是卡尔的学生。我,奥布里总是在争论,露西娅和……S,总是在研究我不懂的领域。每天,我们只沉浸在研究之中……常春藤挂满了窗户……”
他的眼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人如果能永远留在年轻时就好了。可惜,奥布里走了,说他不会再回来,露西娅嫁给了领主,S……”
“您知道,我的母亲玛莎,是因为残晶去世的吗?”扬说。
这句话瞬间打破柔软的幻觉。维克多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不再看扬,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爸爸!”艾娃看不下去了,冲过来拦住维克多,“再这样喝下去,你会死的!”
“死?”维克多癫狂地笑道,“我早就死了,从他们拿走我成果的那天,从那些渣滓在灰港泛滥的那天,从我知道她——”
维克多的身子猛地向扬这边探过来,几乎与扬脸贴着脸。他死死地盯着扬蓝色的双眼,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我就注定是个死人了。”他声音颤抖,看着扬,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你……不要再走她的路。”
而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您喝多了。”扬站起身,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我该回去了。艾娃。”扬说,“照顾好你父亲。”
艾娃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忽然崩溃落泪。她只记得,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她和父亲闲聊时,提到了扬蓝色的眼睛,还有他母亲因为饮用残晶过量而去世的消息。
从那天开始,维克多开始过量饮酒。
扬拉开门,下半夜的寒气涌了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维克多不会因为一个普通的洗衣女工去世而愧疚至此。
“她该坐在办公室。”
“她比那些人都聪明。”
“她说她没有姓氏,我挺吃惊,卡尔教授居然会收平民学生?”
“她死了?”
“听说……是的,就在不久之前。”
……
扬几步跨下了台阶,他开始奔跑。夜风呼呼地灌进他的领子,袖口,下摆从皮带里飞了出来,他吞下即将鼓出喉咙的砰砰心跳,整个身体都贴入在了风里。
他也变成了海鸥。
那风声里面似乎传来玛莎的声音。
“不要害怕光着脚。”
他猛地吸进一口寒冷的空气。
“妈妈,我好像才第一次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