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拉维恩独自躺在床上，过了好几秒，才一把把被子扯下，大口呼吸。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头顶的床幔，快要把那层复杂纹样的纱盯破才缓过神来。

这是他母亲露西娅的旧居，绿庭。小时候，母亲并不常带他来这里，似乎这只是她偶尔逃离社交季、寻求片刻宁静的隐秘角落。记忆里，这里总是很安静，只是每周有固定前来打扫的佣人。

露西娅去世后，他保留了母亲的一切习惯，包括维持这处房产的洁净与待命状态，却几乎从未踏入。这里承载着太多关于母亲模糊而寂静的回忆，他不敢回。

母亲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回来。却是在这样一种混乱失控的情形下。

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母亲如果知道他违背教义，和一个男人……她会责备自己吗？

拉维恩掀开被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突然想看一看那些常春藤。于是他伸手，拉开了窗帘。

更多的晨光涌了进来，他眯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爬满墙的常春藤，微风吹过，满墙随风摇曳。目光向下，是记忆中那个被四面建筑围合起来的小小庭院，不大，布置得极为简洁，只有中央一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角落几丛安静的白色小花，以及那把漆成墨绿色的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刚才从他房间离开的扬。

他背对着拉维恩所在的窗户，身姿挺拔，只是微微抬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那面在晨风中摇曳的常春藤墙。阳光安静地落在他的肩头，随着绿叶的沙沙声，扬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放松。

拉维恩怔住了。

绿庭。母亲当年怀念学院生活时置办的房产。她曾说，喜欢这里被建筑包围的隐秘感，喜欢这满墙生机勃勃的常春藤，喜欢坐在这把长椅上，什么也不想。

达米安卧室里那张照片，露西娅似乎就是坐在一把类似长椅上，穿着蓝色的连衣裙，低头看一本书。

“致永远好奇的露西娅，愿知识指引你的道路。——S”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攥住了拉维恩的心脏。母亲的身影与眼前的扬重叠在一起，连日来的疲惫与愤怒，身体的不适，对昨夜失控的懊悔……这些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在这个充满母亲回忆的庭院里奇异地混合，变成一种更加空旷茫然的钝痛。

他爱过的，是不是最后都会像露西娅一样离开。死亡是每个人都会走向的终点，但是，但是……

鬼使神差地，拉维恩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走到了书桌前，拿起相机。他隔着玻璃，将镜头对准庭院中那个沉静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声音几乎不可能被楼下的扬听见，但他好像就是感觉到了。

长椅上，那个背影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后侧身，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越层层叠叠的常春藤，落在了二楼的拉维恩身上。

拉维恩举着相机，有些傻气地愣在那里。

扬的嘴角上扬，他又笑了。

口型似乎在说。

“拍什么？”

拉维恩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俯视着扬——这是只属于他的。

谁都不能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谁都不行。

.

“在看什么？”拉维恩走到扬的旁边，坐下。

“看天。”扬转过头说，“我在想，天空那么远，但起码……”

我们现在很近。

他又笑了，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相抵，扬看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是欲望，还是爱？拉维恩分辨不清，他自觉如果再这样看下去，他没办法保持这张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冷淡面具。

拉维恩只能装模作样往后靠，在物理上远离了那片可能会让他继续沉溺下去的海。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拉维恩说。

“没关系，是我的错。” 扬低声说。他的手臂忽然抬起，越过半个人的距离，轻轻按在了拉维恩身侧的扶手上。

这是一种圈占的姿态，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再次压缩，迫使拉维恩不得不再次与他正面相对，无处可躲。